“明德行思·中希文明互鉴”第三期研学报告|如梦般的理想之境
时间:2025-10-08 来源: 浏览量:

韦怡扬
明德书院
2024级 哲学院
强基计划哲学专业本科生
"All men by nature desire to know."
——《形而上学》(古希腊)亚里士多德
夏天是独属于地中海的季节。蓝色的爱琴海翻涌着细白的浪花,浓郁的阳光包裹着枝头青涩的橄榄,透过枝桠摇曳着稀稀疏疏的树影。直至双脚踏上雅典的土地时,我才敢相信那仿佛梦境般虚幻的理想的走进了现实——那些曾在历史书上见过的神庙遗迹即将出现在眼前,如此真切;我的思绪即将与那个璀璨时代的哲学群星共振,在同一方天地。

亚里士多德学园的橄榄树

爱琴海
诗人吟唱的古老史诗跨越了3000年的时间,具象化成石碑上镌刻的古老铭文和雕像静穆的面容。那是一个理性主义盛行的时代,是被尼采赞誉为“明朗”(Heiterkeit)的代名词的时期。诗人雪莱曾这样写道:“我们全都是希腊人。我们的法律、文学、宗教,根源皆在希腊。”行走在如今现代化的雅典街头,仍能窥见千年前古希腊Agora(集市)和拜占庭帝国留下的遗迹,大隐隐于市。我们来了,带着生而对求索的渴望,带着充满智识的好奇心和对西方文明探索的向往。
短短十天,像是欢快热烈大梦一场。
1
浮世之智与众神之巅
从闹市区穿行入林,我们的研学以雅典古集市拉开帷幕。廊柱林立,神庙参差,市集的露天主广场聆听了3000年前自由辩论激荡的智慧和德摩斯梯尼激昂的雄辩,承载着民主政治在陶片放逐制和公民大会制度的实行中运转。不远处,迪普利翁门以东的阿塔罗斯柱廊构成了古市集的东部边界。这座雅典以至全希腊尺度最长最大的独立式带顶建筑,曾作为主要商贸中心和雅典人最大的带顶聚会、步行场所,见证了雅典城邦的商贸往来和哲人聚会漫谈。建筑本身精巧的设计已令我颇为称奇——多立克柱式与爱奥尼亚柱式相得益彰,大理石雕像反射着落日的余晖;而博物馆内陈列的民主抽签机器和陶片更是让人印象尤为深刻。此行前来雅典,我带着伯里克利民主政体局限性相关的课题。徘徊于线条优美的廊柱之间,“demokratia”的发音出现在导游Pepi对每一个辉煌时代的讲解中,如此频繁。小小陶片上镌刻的古希腊文名字和抽签机器暗示着在那个遥远的时代,这一为众人所知的广泛民主制度也伴随着边界划分与排斥机制的形成,同样具有对“他者”进行排斥的局限性。然而这是站在今天回望历史的反思。回到那个一切文明起源伊始的时代,这一黄金时代的民主政治体制仍是人类政治文明史上遗留的明珠。雅典民主政治所倡导的民主原则和宽泛的自由精神是后来欧洲民主和自由的基础和滥觞。黑格尔更是大加赞誉:“一提到希腊这个名字,在有教养的欧洲人心中,尤其在我们德国人的心中,自然会引起一种家园之感。”

日落下的阿塔罗斯廊柱

刻着放逐人选名字的陶片
希腊的画廊以Stoa命名,这也成为了一个著名哲学学派的名字——斯多亚学派(Stoicism)。在斯多亚学派的术语中,“神”和“理性”在某种程度上常常被用作同义词。或许这也表现了那些穿梭于石垣中的智者的态度:理性即为神性,精神与灵魂的形体包裹着能动的力量。当我在西方哲学史的课上初听到对斯多亚学派的介绍时,脑海中浮现的是遥远的、摈弃一切情感的冷静智者形象。然而在来到这片离公民大会尚不远的遗址之后,我才仿佛进入了一个与智者“对话”的语境——借助对断壁残垣的凝望,让思绪飞回那个古希腊人将人置身于宇宙美好秩序的时代。
如果说古市集是浮世之智的集大成者,那么雅典卫城便是高山之巅天神艺术的旷世之作。我们沿着石阶拾级而上,石柱斑驳如经年记忆,多立克柱式一如雅典娜给人的印象一般,庄重坚定,却又典雅非常。偶尔的抬头仰望给予了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现象的机会:古老的庙宇屋檐上,是如同乐高一般的结构。莫非今天的乐高设计师也曾借鉴过卫城建筑师伊克蒂诺斯和卡利克拉特的伟大创意?这令我着实惊奇。

雅典卫城的“乐高”式屋顶
语言阐述能力是有限的,尤其是如我一般语言匮乏之人。然而我私以为雅典卫城的美从未被任何一个凡人全面真实地把握。或许用“神性”来描述它更为恰当。那天的风很大,我们开玩笑说许是触怒了风神埃俄罗斯。在风沙下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眼,眼前雅典娜诞生和雅典娜与波塞冬同争城邦的壁画仍栩栩如生。雅典娜诞生于众神之首宙斯的脑袋,象征着纯粹的智慧与理性;而她赠予城邦的橄榄树则意味着和平与繁荣。她的罗马名字密涅瓦亦成为智慧的象征,黑格尔如是说:“密涅瓦的猫头鹰只在黄昏起飞。”智慧女神的光辉早已名扬于世,然而哲学更是反思,一种薄暮降临之时悄然沉思的理性。
历经战火洗礼和基督教的毁坏,残缺却丝毫不损毁帕特农神庙的美。希腊坚韧、理性的精神仍在卫城的余晖中留存至今日,纵然它的浮雕被大英帝国掠夺,纵然那座11米高的华丽雅典娜雕像早已荡然无存。踏过散乱的大理石块,对面是伊瑞克提翁神庙。六位少女像列柱和爱奥尼亚式柱雕琢出优美的曲线,她们繁复的发髻不仅展现了希腊女祭司的精致典雅,更是神庙重要的承重点,凝结着建筑力学和美学的巧思。这是献给海神波塞冬的神庙,雅典人选择了雅典娜为自己的保护神,却从未忘却波塞冬的舟楫之恩。然而时过境迁,从前神庙的繁华不再,也只能从这六座少女柱回溯往昔的辉煌了。如今为保护珍品,五座少女柱被陈列在卫城博物馆中,等待着另一位姐妹从大英博物馆归来。
不知,她们是否还有重逢的那一天。

伊瑞克提翁神庙的六座少女柱(复制品)

卫城博物馆中的少女柱珍品
自幼时已熟知希腊神话,然而所有梦幻绮丽的想象都不及真实看见博物馆中陈列的神像和瓶绘一般震撼。希腊国家考古博物馆给我的感觉是熟悉大于陌生,每一件展品背后的故事都在过往的想象和梦境中被无数次描绘。古希腊人崇尚神人同形同性,因此神会具有嫉妒,懒惰等等人的缺点,而人也会在追求哲学生活,追求智慧的同时趋近于神。美的理念起源于人的身体,肉体的美、精神的美,并不分离对立。从古风时代的展品一直走向黄金时代的陈列,雕塑上人体的肌肉线条逐渐明晰。波塞冬手执三叉戟,宙斯怒掷雷霆,阿尔忒弥斯手中的弓箭蓄势待发。诗人常说永恒只在现实之外,现实总是流变。然而那些从遥远时代一直流传下来的东西在最大限度地保持着永恒,仿佛在现实中仍在塑造着“属神”的空间——比如雕塑,比如诗。

手持蛇杖的雅典娜雕像

古风时期的人物塑像
对人体结构的把握和肌肉线条的雕刻还尚不清晰

《奥德赛》中的塞壬
先前读荷马史诗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象到这是她的真实样貌
2
人生而欲求知
吕克昂学园和阿卡德米学园是每一个哲学人心中的圣地。前往两所学院的那天,我近乎是怀着如同朝圣般虔诚的心情。学院中的橄榄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枝桠投射下斑驳的树影。我难以想象这是西方哲学智慧的源头,因为似乎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漫步学园、教习讲书的痕迹已模糊不可见。学园内体育场的痕迹犹存,而图书馆已不见踪影。同行的师兄带了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我也有幸得以与这部伟大的著作和这片真理的遗迹合影,权当是一份哲学生曾经来过心目中的“耶路撒冷”的证明。

在吕克昂学园与《形而上学》的合影
翻开《形而上学》的第一卷,首句便是“All men by nature desire to know.”求知是人生而具有的本能,而理性则是亚里士多德所认为的灵魂那种最高贵的部分。我们坐在吕克昂学园的石阶上,听老师诵读《形而上学》的第一章;抚摸着阿卡德米学院里的小猫,热烈地讨论着关于洞穴隐喻、关于真实世界和哲人王的选择。那时我才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关于吕克昂学园和阿卡德米学院,关于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我的直接经验和知识共同构筑起了我回忆的一部分。

研学团在阿卡德米学园的合影
在雅典的时候,偶然兴起还去了雅典科学院。这座与国家图书馆、雅典大学并称为“新古典主义三部曲”的建筑,被视为希腊学术复兴的象征。毫无疑问,雅典娜、阿波罗、柏拉图和苏格拉底的四座雕像精美绝伦,然而吸引我注意的是檐上的壁画。走廊一侧的壁画绘制着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的故事。早期的希腊自然哲学崇尚火,米利都学派的著名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则认为“宇宙是一团永恒的活火”。世界的本原与秩序本不由神或人所创造,火在一定的分寸上燃烧,又在一定的分寸上熄灭,是诸元素中最精致、最接近于无形的——古希腊人总是以最美好、最圆满的言辞形容智慧和质料,世界的本原。还记得第一节古希腊语课上学习的单词是κoσμoζ(cosmos),即作为有序整体的宇宙。这也恰好反映了这种对于宇宙和谐之美、对于理性秩序和世界本源的探讨早已深深嵌入古希腊人的文明和精神生活中。

雅典科学院上方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的壁画
人物头顶上方写着的 "Προμηθεύς" 表明了他的身份
3
戏剧:酒神与日神之间
毋庸置疑戏剧是古希腊人生活的重要主题。亚里士多德在他的《诗学》中说:希腊悲剧的诞生要早于羊人剧(satyr play)和喜剧,而悲剧原意为“山羊之歌”,起源于酒神狄奥尼索斯祭典中的颂歌,悲叹酒神的不幸。戏剧的起源本带着一丝酣醉的迷思和即兴创作的色彩,却又承担了城邦政治教化的重要功能。古希腊人们将戏剧视为人与神的联结,更是在戏剧中一次次反思自己的生活、回溯民族的源流。酒神迷乱的呓语演绎着不朽的对白,命运的跌宕起伏在索福克勒斯笔下上演——古希腊人对于命运总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执着,这也使得生与死成为古希腊悲剧中不可回避的话题。在悲剧中,伟大的死亡比活着更永恒:俄狄浦斯在永夜中走入女神的圣林,阿伽门农死于复仇的利刃之下,这一切都与神谕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在阿提库斯剧场,导游Pepi告诉我们,神谕的模糊性和多义性在于它几乎可以用任何方式来解释,即便不同的解释方式会导向不同的结局。神谕以模糊的描述划清与现实的边界,而神人之间权力的不对等更是在这种模糊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因此悲剧家总通过戏剧质疑神的正义,却又对命运和苦难迷惑不解,这种矛盾冲突构成了戏剧极致的张力。

埃皮达鲁斯剧院
然而我却以为,戏剧恰是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的集合。尼采曾在《悲剧的诞生》中分析过,酒神精神是迷醉的狂欢与非理性的生命本源,而日神精神是理性在设立边界和秩序时建构的梦境。古希腊的悲剧中同时交织着非造型的音乐、舞蹈和造型的叙述,在生命的最高类型的牺牲中欢欣与赞美自身的不可穷尽性。古希腊人在悲剧中体验梦、体验在狂喜和肆意纵欲中接近命运的本质,而又在清醒后痛苦地沉思。从有序的梦境走向无序的现实,神谕的解释构成了一切冲突、矛盾,却又在困境中给予人们启发。而今远音已逝,剧院内荒芜丛生。但当站在埃皮达鲁斯剧院的中心,随着人群聆听着与3000年前相似的回音,我意识到除了剧本、建筑艺术和悲剧三大家的塑像,还有一些无形的事物流传至今。比如古希腊人的命运观,比如梦境之外的思考与对生命本源的追寻。我不由得想起现代音乐剧《摇滚莫扎特》中的一句台词:
“愿上天赐福于我们的戏梦人生。”
4
See sea
诗人说地中海的黎明拥有玫瑰色的手指,在赫利俄斯的太阳车划过天际之前,海水还翻涌着荷马笔下醇厚如葡萄酒的颜色。古希腊的海水是浪漫的,是爱与美之神阿佛洛狄忒诞生之地;但同时也是无情的,是心碎的埃勾斯葬身之所。而我看到的爱琴海是一片无边的蓝,大海取走回忆又给予回忆,使得我脑海中关于南欧夏天的画面总是和这种无尽的蓝色相关。由岸边的蓝绿色到深处的蔚蓝,海水的颜色层层过渡直至与天相接。路过科林斯运河时,大巴还特地驻足。我看着海水源源不绝,载着百舸经过狭长的河道通入大海。波塞冬庇佑着古希腊人从巴尔干半岛走向意大利、高卢,甚至小亚细亚,城邦文明的繁荣总是和海洋息息相关。爱琴海文明有着璀璨的诗篇和不朽的史诗,却也不乏暴虐的征服。

科林斯运河,运河水面宽仅24米
还有波塞冬神庙,这是又一提起古希腊神庙绝不能忘记的杰作。伫立在苏尼翁海角上的多立克式柱俯瞰着汹涌的浪花,听呼啸的海风吟唱着称颂的神曲。从前往来通商的人们将其作为灯塔,文人墨客登临其上远眺爱琴海的日落。著名的拜伦勋爵亦在此刻下自己的名字作为“到此一游”的证明——并不十分明显,实在是让人找得有些头疼。拜伦在海岸书写离别,我们却在海角上感慨相遇。海浪见证文明千年荣辱兴衰又推动两个同样伟大文明的相见、相知,并碰撞出奇妙的交融。
如同黑塞所说:“全世界的水都会相逢。”

波塞冬神庙

神庙柱子的第二节上,拜伦勋爵的名字
5
Last but not least:徘徊于真实与梦境之间
犹记得一位志趣相投的友人曾问我,是否对哪一个国家或是文明有非同寻常的研究兴趣。我回答说希腊,没有一丝犹豫。关于古希腊的文明和精神或许是一个宏大的命题,但这次研学给予我一次触摸到其具象化的不同切片的机会。我们是地理空间上的异乡人,然而在文学、哲学和历史学层面,我们“他者”的身份逐渐淡化,我们真正踏入史诗和神话的语境中,从前读过的《伊利亚特》和哲学课上讲过的形而上学变成了有温度、可感的现实。
我尽可能地调动所有感官去感受、去记忆、去留下每一个瞬间。然而这份“偷”来的时光着实短暂,短暂得每一片我实实在在踏足过的古迹在印象中却仿佛梦境中才会有的空间。那份难得的沉浸在自己研究兴趣的自在,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从伯里克利谈到卡瓦菲斯的热烈欢快,都超越了以往纯粹的参观旅行所带给我的感受。当我和迈锡尼举世闻名的狮子门、与古奥林匹亚圣火采集的竞技场距离缩为零时,希腊在我心中已不是一个抽象的名词。她是爱琴海上略带咸味的海风,是熟透了的无花果甜和酸奶交织的味道,是一场关于美无远弗届的历程,一次对哲学生活的关照和对智慧的上下求索。
地中海的阳光如同三千年前的哲理性之光一般炽热灿烂,于是我在明朗的金色中,无限接近了另一个伟大文明的理想之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