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舒萱

明德书院

2024级  历史学院

强基计划历史学专业本科生

我记得一位教授在专访中曾批评道，中国学生对西方文明的理解往往缺乏深度，要么盲目崇拜，要么肤浅贬低。然而，今天的世界仍处在以西方为主导的格局之中，如果不能真正走进去，理解就难免流于片面。在他看来，西方文明有几个关键时代特别值得深入：其源头的古希腊，近代早期的英国，以及后来居上的美国。

中国学生对西方文明的理解是否真的片面浅薄，我不敢妄下结论。但作为学习世界史并计划继续研究西方史的人，我认同教授的判断——要真正理解西方文明及其发展脉络，就无法绕开这三个时代。

然而，英美距离我们并不遥远，近代英国对世界秩序的奠基痕迹仍然清晰可见，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它曾经的辉煌印记；当代美国的影响更是不言而喻。相比之下，古希腊似乎离我们较远，其影响又无处不在，渗透到西方世界各个层面，难以抽离分析。正因如此，亲身走进希腊、亲眼观察这些古迹，是必要的，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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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院与教育

理解古希腊文明的深度与广度，亲身走进它的城市与遗迹、观察其公共空间与文化实践，是不可或缺的体验。

雅典卫城南坡的狄俄尼索斯剧场（Theatre of Dionysus）是古代最早、也是最具影响力的剧场之一，其起源可追溯至公元前 6 世纪，最初与大狄俄尼索斯节密切相关。人们在此为酒神狄俄尼索斯举行隆重的祭典，并组织悲剧与喜剧竞赛。剧场最初规模有限，仅能容纳数千人，但在希腊化与罗马时期逐步扩建，最终可容纳约 1.5 万名观众。春季的大狄俄尼索斯节是雅典城邦最盛大的公共节日之一，届时由三位诗人各自提交三部悲剧与一部讽刺剧，角逐优胜。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与欧里庇得斯等大师的作品，都曾在此首演。

剧场不仅仅是“娱乐”空间，而是民主制度的一部分。悲剧演出既是宗教仪式的延伸，也是公民德性教育的课堂。青年公民在剧场中观看英雄的抉择与命运，实际上是在学习如何面对责任与冲突，在心中进行一场“如果我是台上之人，我将如何行动？”的自我追问。悲剧将个体的苦难转化为共同的城邦经验，使全体市民共同参与对正义与政治选择的反思。某种意义上，剧场与市集（agora）一样，皆为雅典公民身份塑造与民主实践的重要场所。

相比之下，埃皮达鲁斯剧院的体验更为直观与生动。该剧院建于公元前 4 世纪，最多可容纳约 1.4 万名观众，以其卓绝的音响效果闻名于世。我们一行人在当地导游 Christina 的引导下亲身实验：无论是轻轻拍手，抑或投下一枚硬币，最顶层的观众席都能清晰听见。这种近乎完美的声学设计，被称为“魔法三角”，至今仍令现代声学专家与建筑师叹为观止。然而，埃皮达鲁斯不仅仅是一处剧场，它同时隶属于著名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疗愈圣域。戏剧、音乐与祭祀在此共同构成了疗愈过程的一部分，艺术、宗教、医学与教育交织为一体。导游提醒我们，“悲剧”（tragoidia）一词本身意为“山羊之歌”，源自早期对神的献祭。换言之，剧院既是宗教仪式的延伸，也是心理疗愈与公民教育的空间。

在斯巴达，我们所见的仍在发掘的剧院遗址，也就是一个考古现场。带队的考古专家亲自参与斯巴达城邦的考古发掘，她告诉我们，这座剧院建于晚希腊化至早期罗马时期（约公元前30–20年），其中上层看台在维斯帕西安时代曾被加固。下层看台有9个分区、32排台阶；上层则是16个分区、17排台阶。按此规模估算，它的观众容量可达约1.6万名，可与埃皮达鲁斯剧院相当出色。更令人惊讶的是，剧院配备了木质可移动舞台装置（大概类似于 ekkyklêma 或 periaktos），可以在轨道上推入旁边的储藏室中，实现快速更换布景。值得一提的是，志琛师兄看着现场那位正在使用推车的“大胡子”工作人员脱口而出：“他长得简直像是《斯巴达300勇士》里的斯巴达战士。”我顺着他的目光细看，才发现这比喻并非夸张。带队的考古学家在讲解的过程中多次强调，“斯巴达人并不在意物质，他们真正关心的是别的层面”。的确，斯巴达卫城中的神庙狭小简朴，与雅典或苏尼翁的宏伟不可同日而语。但其剧院却有着相当的规模且结构明确，这种对比让我颇为惊讶：即便在以军事传统著称的斯巴达，剧院仍是一项被重视的公共文化设施，承载着宗教仪式、聚众节庆乃至市民生活中的精神共振。

2

民主

在走进了古希腊公共空间的背景下，走进其民主制度更为自然与必要。

希腊的民主制度在 Nikos Giannakopoulos 教授的讲座中得到了层层展开。他以 “Democracy in Athens and Outside Athens” 为题，从古典雅典入手，细致梳理了民主制度的运作逻辑：公民大会是最高决策机构，议事会和年度官员负责日常管理，陪审团制度确保了司法的广泛参与，而津贴与抽签机制则使不同社会阶层都有可能参与政治。这一整套制度设计，不仅塑造了政治平等的理念，也让民主成为一种生活实践。然而，教授也提醒我们，这种体制并非完美：在效率上往往低下，且容易受到演说家煽动的影响。

教授第二天关于雅典以外地区民主的讲座让我真正受益。我此前从未认真思考过希腊化与罗马时代的民主制度，也缺乏从“帝国扩张是否必然会使城邦传统荡然无存”这一角度去思考问题的头绪。但Giannakopoulos教授通过考古与碑刻材料说明，事实并非如此。在多达九十个城邦中，民主制度仍以不同形式存在，无论是旧有的波利斯，还是亚历山大及其继承者新建的城市，都继续保留了公民大会、议事会与年度选举官员等机构。只是与古典雅典相比，这种“民主”已发生了深刻变化：没有政治津贴，抽签任官也几乎消失，更多是由地方精英出资修建剧院、体育场或资助节庆，以换取政治声望和公共荣誉。教授特别强调了这种“恩惠制度”（euergetism）的双重作用——它维系了公民共同体的运转，但同时也进一步加深了精英与普通公民之间的差距。进入罗马时期，议事会几乎被地方显贵垄断，但公民大会依然保留，一定程度上防止了权力集中于单一集团。

可贵的是，教授在每个环节都留出充分的答疑时间，耐心回应我们的问题。例如，有同学提到陶片放逐是否削弱了民主的稳定性，教授便从“公民精神”的角度回答，认为这一制度虽有争议，却体现了城邦社会防止权力过度集中的警觉。通过这样的互动，我们不再只是接受一套制度史的叙述，而是被引导去思考：民主如何在不断变化的政治与社会环境中被重新定义？它的精神与形式之间，究竟能保持多少张力？

对我而言，这次讲座带来了视角的拓展——民主制度并非雅典黄金时代的独特遗产，而是在漫长的历史中不断被调整、适应、甚至“变形”的制度实践。它既可能以津贴和抽签的形式保障广泛参与，也可能依赖精英的慷慨与恩惠而延续。

3

“穿过”希腊

回忆过去、焦虑未来或期待未来，占据了大多数现代人至少一半的清醒时间，即便“活在当下”早已成为社会的陈词滥调。以喊口号却不给出方法论的手段去推广一种生活方式，是无法达到预期效果的。以我个人的浅薄见解，若想 live in the moment，除了 breathe in the moment，还需要真正与周遭环境建立联系。

我一向不欣赏走马观花的旅游方式。在短短的几天内辗转于不同城市，停留片刻，像典型游客一样看看几个大众景点，然后匆匆离开，缺少与人的沟通，也缺失对城市烟火气的体验。这样的旅行有些隔膜，即便收获了丰厚的知识。这不代表我否认文化知识的意义，但我始终觉得真实体验胜过纸面虚构：若无法在印象中描摹出这片土地与居住其上的人的样貌，就不能算是真正的体验，充其量只是浮光掠影。当然，从现实层面上看，大多数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在一个地方久居，真正融入当地人的生活节奏，了解其风土人情是困难的。但在这次短短的行程中，我感受到的一点让我尤为喜爱：它让我真正觉得自己与他人产生了连接。一路上，我们听了很多关于历史、哲学的介绍，参观了博物馆和考古发掘现场。这些固然重要，但让我感触最深的，还是“当下的交流”。我很喜欢与不同地方的人交谈，那种超越国籍和背景的沟通让我觉得奇妙。纵然差异总是被放大，当双方怀着善意与尊重对话时，共通点便自然显现，无论是在性格、人性、生活方式还是其他细节方面；与此同时，对话与沟通消除误解、增进理解，这同样弥足珍贵。

三位教授、以及Peppi, Christina，Aggeli等导游都是地道的希腊人，他们的英语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希腊口音，有时有些难懂，但正是这些发音的微妙差异使他们显得真实，使我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就是希腊人。用这样的英语，他们把自己的文化传递给我们，这就是文化交流。即便只是一些 small talks，问天气、问家乡、聊中国，也让我感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还记得德尔菲酒店前台接待我们的女士，当我们问哪里适合 chill out 时，她用充满活力的语气说道：“First of all you have to know that our place is quite small, but kids at your age usually go down to the area located at end of this road”，亲切地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多么有趣，无论身在何处，年轻人爱去的地方总是相似的。食物也是了解国家的一个重要切面，我们一路品尝希腊当地的地中海菜，从 moussaka、souvlaki 到 tzatziki正所谓入乡随俗，也算是体验当地生活的方式。在雅典停留期间，我们常在夜晚漫步老城区。尽管这一带已经商业化，但我仍记得那天满月之夜的十点半，餐馆依旧热闹非凡，人们悠闲地交谈、用餐；狭窄的街巷中人流密集，两旁排列着贩卖纪念品、首饰、冰淇淋和书籍的小店——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看到的，更像是这座城市的日常，而不仅仅是游客眼中的景象。

在雅典的最后一晚，站在酒店顶层俯瞰卫城，看到昏黄的灯光洒在古老的石墙上，将纹理与沟壑衬得愈发分明，黑夜更为这一景象增添了庄严感。近处的老城区街道上，希腊国旗在夜风中轻轻飘扬。这次旅程，感谢两位老师和各位同伴，有这样一群温暖、积极、友善的人相伴，让我倍感幸运。我的一位老师曾说，他羡慕年轻人，因为在我们这个年纪，人生充满无限可能。正如他所言，我们还很年轻，人生轨迹尚在不断展开，充满动态与未知。无论是作为参与者还是旁观者，我都庆幸能成为你们故事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