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行思·中希文明互鉴”第三期研学报告|踏石听海访希腊:一场触摸文明温度的哲思之旅
时间:2025-10-08 来源: 浏览量:

翁睿欣
明德书院
2024级 历史学院
2024级强基计划历史学专业本科生
出发前,希腊是令人期待的;返回后,希腊是令人怀恋的。还记得行程的最后一天,在我们乘中巴车去往雅典机场的路上,刘老师让我们每个人谈谈自己此次研学之旅的感想,轮到我时,我反复慨叹美好时光转瞬即逝。或许以后我会前往许多不同的国家,或许以后我还会第二次、第三次来到希腊,但今夏之感受今后却再难有。我坚信文字拥有最强大的唤起回忆的力量,遂将研学途中的一些见闻与感受诉诸笔端,希望借此留存一些浪漫回忆。
1
石头的史诗
希腊的石头是有记忆的。
石头的每一道褶皱里,都蕴藏着古希腊人对艺术的深刻思考。卫城的日光下,帕特农神庙的多立克柱站立着,在地面上投射出沉默的阴影。仔细观察柱身,可以发现它们既非全部等高,也非全然90度垂直于地面。这便是希腊人别具一格的美学观念所在。他们相信完美不在数学意义上的刻板对称,而在于对观者视觉误差的体谅。艺术的形式始终承载着文化观念,帕特农神庙的“非对称矫正”,对应着希腊人对“视觉真实”的独特理解:他们发现人类视角存在天然偏差(如仰视时垂直建筑易显倾倒、边角结构因受光差异易显失衡),于是通过柱身“收分法”(中部微凸)、角柱加粗加高、整体微微内倾等设计,主动修正视觉误差。希腊人坚持追求适配人类视觉的和谐,让神庙无论从卫城山脚哪个角度仰望,都呈现出庄严稳定的秩序。这种为观看者调整的美,恰恰是希腊艺术人文性的最好证明。
石头不懂悲欢,却无言承载了古希腊人的呐喊与沉思。踏入狄俄尼索斯剧场,只见石座层叠向天际延伸。晨光斜漫进剧场,照见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曾凝视的角落。遥想当年,悲剧诗人站在圆形舞台,借石头剧场的共鸣,把《俄狄浦斯王》的命运纠葛、《普罗米修斯》的苦难抗争,砸向公民的灵魂。这石座听过命运的嘶吼,也载过观众的叹息。古希腊人把哲学的叩问藏进悲剧里,借艺术的利刃剖白凡人的内心。人该如何面对苦难?历经千年,这一震颤灵魂的叩问仍流转在一批又一批剧场来访者的心头。
8月9日的上午,一行人在亚里士多德学园漫步时,刘玮老师提议要带我们一起阅读《形而上学》的开篇。我和同伴们随意散坐在背阴处的古老石面上,刘玮老师翻开《形而上学》,讲起“All men by nature desire to know”。他的声音混着微风,徐徐落在这片先哲曾论道思辨的土地上。指尖不经意抚过石面时,我不禁想象柏拉图是否也曾在此讲学。数千年前,他或许也像我们这样,在石头边与弟子们探讨论辩;而青年亚里士多德,可能正是在这样的石缝间穿梭,听老师拆解哲学的谜题。来到柏拉图学园,我们坐在树荫下,听教授讲解《理想国》中的洞穴隐喻。随后,教授向我们抛出问题:“如果你成功离开了洞穴、见到了外面的世界,那么你还愿意回到洞穴中吗?”我低下头,心中思绪翻涌:真实世界的光明固然令人欣喜,但洞穴内同伴的蒙昧,让我无法心安理得独享这真理之光。讨论还在热烈地进行中,忽然,一只小猫走进了我们的视野,它乖乖趴在石边,支着耳朵,好像对于哲学问题颇感兴趣,我们笑称它为“哲学猫”。
最动人的是那些无名的石头。科林斯地峡的古道旁,一块被车轮碾出深槽的石板,曾见证满载商品的车队一路向前;迈锡尼狮子门的门楣上,风化的狮头早已模糊,却仍守着竖井墓里沉睡的青铜武器。石头无言,却把一切都刻进了纹理里,像一卷摊开在大地上的史诗,每一道裂痕都是标点。

帕特农神庙

狄俄尼索斯剧场

“哲学猫”
2
海的呼吸
希腊的海是众神馈赠的礼物。
一个午后,我们乘坐大巴车前往苏尼翁海角。虽然距离目的地还有半小时车程,但从车窗向外望去,爱琴海在阳光下已然炸开一片蓝。我痴迷地望着海,不知不觉间就抵达了海角附近。下车后,我们爬坡前往波塞冬神庙进行参观。有些石柱难堪岁月的磋磨,随海风消逝;有些至今挺立在海崖顶端,无言地守望。低处传来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这声音很沉,像远古的鼓点。
早在出发前,老师就告诉我们,英国诗人拜伦曾在波塞冬神庙的外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我绕着斑驳的外墙打转,顺着风化的石面仰头细细寻找,那些被岁月啃噬的凹痕里,仿佛藏着《哀希腊》的回声:“大地呵!把斯巴达人的遗骨/从你的怀抱里送回来一些!/哪怕给我们三百勇士的三个,/让德摩比利的热血再流一次!”视线捕捉到模糊刻痕的瞬间,浪花拍打崖壁的声音与拜伦诗中的悲壮绞在一起。古希腊的海风,原来一直吹拂着英雄与诗人的魂魄。
纳夫普利翁的海似乎更温柔些。暮色渐浸时,岸边路灯刚亮起星点微光,白日暑气还没褪尽。我在码头边的长椅上坐下,看不远处小岛上城堡式的建筑,看无数只海鸥停驻又飞离,看白游艇滑过海湾,船尾浪花开成银线,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或许我们眼里这方海,不过是美好的幻象,而真正的浩渺,早沉在更深处。
8月13日的中午,我们来到了帕特雷,一个坐落于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北岸的临海城市。午饭过后,我们来到了海边。赤脚踩上海滩,脚底的沙子被太阳烤得热烘烘的,暖意涌遍全身;再往海的方向走,脚下的触感就变了,零散的碎石混着贝壳碎片,走一步便硌得脚尖发紧,无奈之下我只好重新穿上拖鞋,接着向大海走去。
我不会游泳,只敢在近岸感受一下海水的温度。小心翼翼地在岸边坐下,我脱下鞋子,任凭海水没过脚踝,感受大海的呼吸。向海的对岸望,远处的船只是模糊的白点,浪潮拍岸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风里的咸湿气息裹着午后的慵懒,我什么都没有想,思绪轻得像要飘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如梦初醒一般将视线从远方收回。低头凝视海水,不由得想起余华在一个采访里说过的话。他小时候家旁边的海水是黄色的,课本里却说海水是蓝色的,于是他就总想着“一直游,游到海水变蓝的地方”。我看着面前的海,近岸的水是清透的,能看见沙粒和碎石在水底晃,往远处看,水色就慢慢淡成青,再远些才变成了蔚蓝。难怪余华会执着地想游向那片蓝。
在海边坐着的这一个小时,是这段行程里最宁静的时刻。有时候无需想太多,只要坐在海边,让潮水漫过脚踝,看透明的水映着云影,任凭硌脚的石头提醒着此刻的真实。闲适的时刻本就少有,不必在此寻求任何问题的答案。

苏尼翁海角

纳夫普利翁

帕特雷的海边 无与伦比的美丽
3
精神的回响
德尔菲的上午,阳光毫不吝惜地倾斜下来,阿波罗神庙的遗址在光线中袒露着岁月的痕迹,像个未完成的谜语。神谕就藏在不远处,据说当年女祭司皮提亚就是在这儿吸入了特殊的气体,陷入迷狂状态后说出了模糊不清的神谕。“攻打波斯会摧毁一个伟大帝国”,克罗伊斯王信了,结果输掉了自己的王国;“你将拥有一个英雄的儿子”,忒修斯的母亲等来了杀父仇人。这些模糊的预言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从来都是求问者自己的欲望。不知道德尔菲的神谕是否孕育出了哲学的智慧?毕竟当神不再给出标准答案时,人们不得不开始自己追问。
埃皮达鲁斯的古剧场坐落于山间,扇形的石阶像声波的指纹。一位同伴在舞台中央大声说话,坐在高处座位的我听得也清清楚楚,两千年前的工匠用几何与声学,把倾听变成了一门艺术。那时的戏剧不是娱乐,是城邦的教科书,市民们在索福克勒斯的悲剧里哭湿衣襟,就像在神谕前低头自省。原来痛苦和思考,都是让人看清自己的镜子。
离开古剧院,我们漫步埃皮达鲁斯圣道。石板路蜿蜒向古医神庙,两千年前求医的人潮足迹,被岁月与风沙悄然覆盖。沿途残柱上的铭文早已难辨,却依稀能触到昔日人们对健康的祈愿、对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虔信。其实,人类对生命本真的探寻,从未因时代更迭而停步,圣道虽老,追问常新。
奥林匹亚的古运动场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黄土上的声音。跑道上的每一粒沙都浸过汗水,起跑线的石头槽被历代运动员的脚趾抠出细密的凹痕,像一串凝固的惊叹号。两千多年前,那些赤裸的身影就在这里弓起脊背,让心跳与神坛的钟声共振。他们不只为胜利奔跑,是把“人能抵达何种极限”的追问,刻进每一次蹬地的震颤里。
比赛结束,看台上响起欢呼声。这欢呼不是献给冠军,而是献给人类敢于挑战自身的勇气。没有镀金的奖杯,授予胜者的橄榄枝花环带着晨露的重量,比任何勋章都更加珍贵。风穿过空荡的看台时,总像裹着远古的喘息声,与此刻跑道上的脚步声重叠——原来人类突破自我的渴望未曾改变,那些奔跑者的影子早被时光收进泥土,却让每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人,都能触到与他们相通的那份灼热。

埃皮达鲁斯剧场之巅
4
总结
这趟旅程给予我的,远不止风景的震撼。我读懂了“认识你自己”从来不是抽象的哲思,而是对个体存在的深切观照;也明白了竞技的本质从不是胜负,而是努力成为更强者的信念,是对生命尊严最热烈的礼赞。这些藏在文明肌理里的智慧,让我对“人文关怀”有了更具体的感知:它是关注每个灵魂的成长,是尊重生命的无限可能,是让“人”始终站在价值的中心。更珍贵的是,途中幸得良师益友相伴。我们曾在埃皮达鲁斯剧场重现《阿伽门农》,曾在星空下的草坪上畅谈过理想与现实的平衡,也曾在帕特农神庙的阴影里,争辩过神性与人性的边界。那些激荡的观点与坦诚的交流,让哲思有了温度,也让这段旅程成为我们永不磨灭的珍贵记忆。
行走在希腊的晨光里,触摸过迈锡尼遗址的石头,踩过奥林匹亚古运动场的黄土,那些斑驳遗迹便不再是遥远的符号。当风掠过断壁残垣,仿佛能听见古老文明最悠远的回响;当目光掠过脚下坚实的土地,总能触到先人探索自我与世界留下的温度。这份温度,与东方土地上的思索遥遥相应,无论是对天地人伦的探究,还是对生命潜能的开拓,人类的智慧之星始终在同一片苍穹下闪烁。站在中希文明的交汇点回望,最动人的还是那份穿越时空的默契。当希腊的海风掠过帕特农神庙的柱廊,当中国的月光洒满长城的垛口,两种文明的光芒交相辉映,在互鉴中照亮彼此的前路,也让人类对真善美的追求,拥有更辽阔的维度与更深厚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