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行思·中希文明互鉴”第三期研学报告|智慧的枝叶 诸神的桂冠

时间:2025-10-08    来源:    浏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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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凡辰煜

明德书院

2024级  哲学院

强基计划哲学专业本科生

对于古希腊文明的向往,始于一个特定的时刻。在读完《申辩篇》后,那坚毅而智慧的老人的形象立刻在眼前浮现:他裹着破旧的长袍,缕缕胡须乱蓬蓬地从颔边戳出,瘦削的脸庞布满被岁月雕凿出的阴影;他的双眼却熠熠生光,仿佛倒映出刚刚掠过的哲学风暴的影子。在饮下最后一口毒酒后,他却好像刚刚从坟墓中苏醒。光的巨流,把灵魂的波浪,涌向那真实所在的哈德斯。他静静地回望,悲悯地看向那刚刚失去父亲的孤儿们,“现在我该走了,我去赴死;你们继续去生活,谁也不知道我们之中谁更幸福,只有神才知道。”这种带着悲剧色彩的崇高立刻紧紧摄住了我的心灵。如苏格拉底一般的人们挽着爱琴海的波浪,采下橄榄树滋养出智慧的枝叶,编成神话中那奥林匹亚诸神的桂冠。那么出发吧,去看雕塑是否还是那般“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去听热烈阳光下的海风中是否还有英雄传说的风帆猎猎作响,去闻那飘散着柠檬味道的空气中是否还有哲学辩论的智慧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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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城的石阶与学院的辩论

在飞机快要降落时,俯瞰希腊大地以及临近的地中海,干燥少雨的气候使土地仅仅被少许绿色轻轻点缀,公路沿海岸蜿蜒而上,印证了希腊“多山少平原”的地理印象。海是纯粹的深蓝,靠近岸边的地方则显出宝石般的碧翠,清澈的海水环绕着古代文明的遗宝,白色船帆的后面拖着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为厚重的史诗留下一行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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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作休息,我们便去往雅典古市集。那里曾经矗立着彩绘柱廊,苏格拉底就在它的阴影下,用一个个问题拆解着人们习以为常的“真理”。想象那位塌鼻子的哲学家,如何在这片开阔地上,像助产士般帮助雅典人“分娩”思想的场景,我突然明白了柏拉图为何将哲学比作“灵魂的助产术”。午后的烈日下,我仰望赫菲斯托斯神庙廊柱间透出的晴空。这座保存最完好的古希腊神庙,恰好位于古市集与卫城的中间位置,仿佛在隐喻:在民主实践与哲学思考之间,永远需要赫菲斯托斯这样的匠神精神来熔铸调和。在附近普尼克斯山,新月形的山坡上留有历史上最早的公民大会会址。经过我们的现场试验,证明演讲台独特的声学设计能够使在场的所有观众听到那激情澎湃的演说。再次回望那已经风化的岩石,我耳边似乎回荡着德摩斯梯尼反对马其顿的雄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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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曦初现时,卫城的石阶已经温热。我数着脚下台阶,光滑的大理石如同琴键,奏响两千五百年前的文明歌谣。这些被无数鞋底磨圆的石阶,曾经承载过哲学赤足的温度,浸润过伯里克利演讲时的汗水,也见证过狄俄尼索斯剧场里,那些为《安提戈涅》落泪的雅典公民如何擦干眼泪,转身走进公民大会的会场。狄俄尼索斯剧场旁便是阿斯克勒庇俄斯圣所,精神的净化与身体的治愈紧紧相连,正印证了亚里士多德关于悲剧“净化”的理论。山门外的大理石上的链接采取了凹凸错落的链接方法,与中国的榫卯结构有些类似,也为现代的拼搭玩具提供了灵感。厄瑞克忒翁神庙最引人注目的,是其用六尊少女雕像代替立柱,亭亭玉立的六位少女各不相同,却在蓝天和橄榄树的映衬下显得同样秀美而挺拔。帕特农神庙的立柱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阴影,如同民主制度最初的刻度。柱间的距离并不相同,柱身也并不是上下完全相同的粗细,却让完美的直线在视觉上更显高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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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瑞克忒翁神庙

同样使我记忆犹新的是吕克昂学园遗址。这里杂草丛中的每一块碎石,都可能听过亚里士多德与学生们的散步辩论。石榴将熟未熟,宣告着古典的夏季走向尾声。在木制长椅上,我们听老师为我们朗读《形而上学》第一章。“人生而欲求知。”著作的首句开宗明义,远隔千古的智慧触手可及,亚里士多德仿佛就在一旁微笑点头,看着这来自异国的学生。刹那间,相隔万里的理想水乳交融。在柏拉图的雕像前,我们模仿名画《雅典学园》分为两派,柏拉图主义者手指上空,思索着“理式”的理想;亚里士多德主义者手按大地,在现实中探索着哲学的真实。在柏拉图学园树荫下的石阶上,我们和教授讨论《理想国》中的“洞穴比喻”,回头望向阳光笼罩下的台阶,前方似乎就是指引灵魂转向的真实。“假如我没有见过太阳,或许我还可以忍受黑暗。可如今,太阳把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凉。”可阳光照耀下的明媚,比起永远困守在一个洞穴,似乎仍然是一种更值得过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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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雕像

夜深了,沿着雅典的街道漫步,路边的柠檬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歌队最后的咏叹。此刻的星光,与两千多年前照耀着伯里克利“葬礼演说”的星光并无不同,而人类仍在用不同的语言,重复着相似的追问:什么是正义?谁来定义真理?个体如何在集体中保持尊严?这或许就是雅典留给每个造访者的礼物:不是答案,而是永远新鲜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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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雅典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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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锡尼的诅咒与德尔斐的迷雾

追寻英雄的足迹与神话的真实,迈锡尼遗址和德尔斐神庙不可错过。当青铜剑的寒光撞上神谕的余音,诸神的身影便在黄昏浮现。

那天午后转晴,乘车前往迈锡尼的路上,天空蓝得刺眼。当狮子门的巨石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像是阿特柔斯家族的诅咒在展示它绵延千年的力量。竖井墓区的寂静令人窒息。巨大的石块重重叠叠,为了减轻负重而修建出的三角形展现了古代迈锡尼人高超的建筑水平。我想起雅典考古博物馆里那顶著名的金面具被陈列在展柜中,标签上写着“阿伽门农面具”,但无法确认其真正的主人——历史与传说总是这样纠缠不清,就像墓道里交错的光影。向山上继续攀登,站在由两块巨型石灰石垒成的门楣下,仰望那只著名的狮子浮雕——它们的爪子已经风化得近乎圆润,但姿态中的威严丝毫未减。这两头狮子可能曾被涂成金色,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炬。我想起阿伽门农从特洛伊凯旋那夜,王宫里的火把想必也是如此明亮,而克吕泰涅斯特拉手中的兵刃,就隐藏在这耀眼的光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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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迈锡尼狮子门

德尔斐的晨雾总是带着神谕般的暧昧。当我站在阿波罗神庙的废墟前,山间的雾气正顺着帕尔纳索斯山的褶皱缓缓流淌,像极了皮提娅祭司吐露的含混预言。这里的地下矿层可能含有微量硫化氢——当年女祭司或许就是吸入这种“神圣的气息”而陷入迷狂。我想起德尔斐神殿门前的铭文——“认识你自己”,而俄狄浦斯正是在这里得知自己将“杀父娶母”的命运。两千多年过去了,阳光依旧无法完全驱散德尔斐的迷雾,就像人类永远无法完全参透神谕的真意。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希腊悲剧中最深刻的隐喻:无论是神谕的迷雾还是家族的诅咒,最终揭示的都是同一个真相——人类永远在逃离命运的路上,与命运迎头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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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尔斐神庙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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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暮色与茴香酒里的古希腊

午后的阳光使整座城市浸润在琥珀色的氛围中。古雅的小屋沿山势重叠而上,绿色植物的叶片接住缝隙漏下的光,像猫咪躺在长椅摇摇晃晃。老港口的石板路始终带着海风的咸涩,白色的帆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曳,缆绳拍打着桅杆,发出慵懒的节奏。转过某个陡峭的街角,突如其来的海风会送来柠檬树的芬芳。清澈见底的海水在午后时分呈现出孔雀石般的蓝绿色调,阳光化作液态,在礁石间流淌。爱琴海的暮色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一秒还灼热刺目的阳光,转瞬就融化成琥珀般的金色,流淌在雅典的现代街道与古典建筑之间。我们坐在在卫城边的露天餐馆,看侍者将一杯杯冰镇汽水放在粗糙的木制桌面上。饮料接触冰块的瞬间,由透明转为乳白,如同记忆在时光中渐渐显影的过程。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水汽拂过杯口,将气泡破裂的凉爽送入鼻腔。

漫步到卫城博物馆附近的广场,月圆之夜的独特月光为古市集的废墟镀上一层银辉。夜市摊位上,铜制雕像与仿古陶罐在灯光下交相辉映,作为爱琴海诸岛特色的“恶魔之眼”闪烁着蓝色的光芒。艺人在悠扬的萨克斯声中摇摆,陶醉的表情仿佛触碰到微醺中的狄俄尼索斯精神。回到酒店,与好友一起啜饮着味道独特的茴香酒。八角似的独特香气回甘而来,与欢声笑语共同织成爱琴海的夜空繁星密布。再次眺望当年指引奥德修斯返乡的星辰,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晃,倒映的星光碎成无数光点,就像卫城博物馆里那些打碎的陶罐上的彩绘残片——每一片都承载着某个永恒的时刻:可能是酒神节上少女的舞蹈,也可能是某个雅典工匠在绘制陶瓶时,窗外突然掠过的一只海鸥的影子。正如莎士比亚所描述的,永恒的夏日从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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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

海风掠过街道,送来希腊最后的气息——属于地中海独特的橄榄和明媚阳光的气息。指针指向离别,伯罗奔尼撒渐渐在视野中缩小,最终化作海面上一枚蓝白相间的贝壳。再从舷窗望向那在阳光下波涛起伏、熠熠生辉的爱琴海,心中多了几分眷恋与不舍。我忽然明白,这次研学带走的不仅是照片与笔记,更是在灵魂深处栽下了一棵奇特的共生树——根系盘绕着《论语》的智慧,枝叶间绽放着《理想国》的追问,而树干上,德尔斐的"认识你自己"与老子的"知人者智"正在形成新的年轮。当希腊债务危机的潮水退去,当东方复兴的航道迎来新的季风,两大古国更需在古典中寻觅现代,从青铜器的铜锡配比中寻找现代国家的韧性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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