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行思·中希文明互鉴”第三期研学报告|希腊时空中的女性、艺术与灵魂
时间:2025-10-06 来源: 浏览量:

郑逸萱
明德书院
2025级 国学院
汉语言文字学专业
硕士研究生
1
权利之高歌:灿烂的女性主义道路
在凌晨的机场等待延误的返程航班时,希腊研学的推送不经意间闯入我的消息界面。大抵是刚毕业心情正好,总觉得要做点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才能与刚结束一段人生旅途的身份相适配,于是一时脑热地参与了。递交申请时我想的是要去看看没见过的世界,却没想过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都要面对一个因为冲动而不曾思考过的问题:在中国古典学的乐土里偷闲四年而不曾向外张望的我,该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熟悉这个几乎从未接触过的新领域?
希腊,在我朦胧的印象里是类比中国的古老文明,哲学与雄辩的圣地,众神与英雄的居所。除此之外呢?带着自己难以忍受的无知,我在这一个月内触摸古希腊的边界,寻找一个或许愿意接纳我的突破口。如同女神听见我迫切的呼唤,不经意又仿佛命中注定般,佩涅罗培与喀耳刻前来带我踏入了女性主义的领域。
我开始从女性主义文学批评与波伏娃《第二性》学起,在以《奥德赛》为起点的一众文艺作品中寻找和分析,将落点放在我非常喜爱的音乐剧Epic上。这些超越时间的文字与艺术让我对西方女性历来处境与女性主义发展形成了初步的认知框架,我逐渐勾勒出了古希腊古老的母系社会由建立到瓦解,父权主义逐渐兴盛的历史进程。看到雅典民主制度文献中满篇的男人与几乎不见踪迹的女性,我内心越发不安,但依旧不敢妄下定论。我想着,等去亲眼见过再说吧。于是我就怀着这样的不安与隐隐的期待,向雅典探出了追寻的目光。
万幸的是,雅典对我的问题回馈以无私的线索。在Giannakopoulos教授两晚的关于民主制度的讲座中,我确定了古代雅典女性在政治权利上的缺失。但在考古博物馆和各处存在的女性雕像、壁画中,在优美柔和的身体线条与庄肃圣洁的神情仪态中,我也看到了充满对女性崇拜意味的描摹。这样矛盾的事实使我意识到,所谓对古希腊女性权利的探讨不可能停留在“存在”或“不存在”这么简单的平面上,这件事是复杂的,崇拜与压迫可以并存。美国女性主义者贝蒂·弗里丹在1963年出版的著作《女性的奥秘》中批判了“女性神话”这一社会观念,这种神话宣称女性实现自我价值的唯一途径是通过婚姻、家务劳动和相夫教子来获得圆满,鼓励女性安于家庭主妇的角色,并将科学、政治、职业等公共领域视为男性的天然领地。这种社会观念虽然盛行于二战后,但或许在遥远的古代就已有之,即使是在以民主著称的古代雅典也不可幸免。古雅典的民主是男性公民的民主,人们崇拜女性生殖,与他们否认女性权利并不冲突,雅典民主政治文献中鲜少存在的女性姓名就是例证。 Giannakopoulos教授在讲座中问“参加政治生活的是人(men),政治生活以外的是什么?”答案是奴隶(slaves),我却觉得还有女人(women)。虽然女人与奴隶的身份地位存在本质区别,但女人依然被排除在政治生活之外,终身处于男性监护人的管辖下,无法独立行使法律权利,更无法参与政治事务。这种被夹在极高与极低中的存在,引起了无数历史研究者与女性主义者关注。
可关注女性主义,难道是为了印证古希腊女性的可悲吗?当然不是。对过去正确的认知与批判有意义,但停留在对过去的认知与批判中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更应该关心的是现在的女性怎么样,未来的女性应该是怎么样。我询问导游Pepi Papadoukaki关于现在雅典女性地位的问题,得到了她热情的回答。通过她对我问题的回应以及她与老师们聊天时的只言片语,我无比欣喜地得知现在雅典女性的地位很高,公民的权利不必多言,更重要的是不会有被逼迫尽早结婚生子的压力,在婚姻中需要做提供住宅的一方更体现出她们已经获得了公平的社会地位,而非作为男性的附属。雅典女性处境的变化展现了一条女性从权利匮乏到追求公平,最终获得应有权利的道路,这意味着女性主义已经迎来了她区域性的优秀成果。我认为这是我此次希腊之行的极大收获,让我看见了两性以一种平衡的方式和谐共存的可能。
2
美学之绝唱:时代鲜明的雕塑艺术
谈到古希腊,就很难不谈到出色的雕塑艺术。从雅典到科林斯再到德尔菲,每一个博物馆都有大量精美的雕塑。
从众多雕像作品中,可以清晰地看出雕塑技术的进步与风格的改变。古风时期受埃及与近东艺术影响,雕像呈僵硬直立姿态,面部带公式化“古风式微笑”,发型与肌肉处理较为程式化。导游介绍说,由于古埃及在静止的沙漠中,所以古埃及的雕像是静态的,但古希腊依傍爱琴海,因此希望在雕塑中加入流动的美感,于是古希腊人做出了最初的努力:他们将关节刻画得更加精细,脚步微微迈出,手也稍有摆动,试图表现出动态。显然,这一尝试有些失败。不过,即使在动态表现上不尽人意,他们的静态刻画依然可圈可点。静伫的新娘单手持花,宁静优雅,显示出庄重之美。

青年男子雕像

新娘雕像
古典时期的雕塑则转向自然主义与理想化平衡,雕塑家研究人体比例与动态,出现“对立平衡”技术,使重心落于一腿,身体呈S曲线。藏于奥林匹亚考古博物馆的《赫尔墨斯与小酒神》便是该时期的经典作品。赫尔墨斯身姿呈优雅的S形曲线,一手扬起,一手托住婴儿狄俄尼索斯,身形流畅,肌肉柔和,表情宁静,摆脱了古典时期的神性威严,充满生活气息

赫尔墨斯与小酒神
希腊化时期的雕像更加精美动人,具有强烈的情感张力、个体化与戏剧性。《骑马的少年》青铜像捕捉了少年骑手策马奔驰的瞬间:马匹前蹄腾空、肌肉紧绷,少年身体前倾,左手紧握缰绳,右手可能持马鞭,充满了爆发力与紧张感。

骑马的少年
希腊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并非哲学或文学,而是雕塑。但是一直以来,我对古希腊雕像风格的认知都单一局限于古典时期和希腊化时期的混合态。从艺术作品看文明与时代是一个有趣的视角,从一件艺术作品中我们能够看到故事,从审美与工艺看到文化的传播与发展路径,甚至科技水平与思想观念。此次研学中我从不同博物馆里见到了无数风格迥异的雕塑,初次直观地认识古希腊雕塑的演变历程,不禁感慨艺术的伟大澎湃与生生不息。
3
大理石的国度,风雕刻的城市
沿途经过和短暂停留了几个不同的城市,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但我依然认为他们存在一种共性,也是属于希腊的特性。
希腊总有一层黄白色的滤镜。我跟同行的朋友说:“总感觉整个希腊都蒙着一层土。”是我词不达意,但其实粗糙地讲就是这么回事儿。无论城市里还是遗址遗迹,希腊都覆盖了一层由石刻、雕塑、立柱与繁复纹饰糅合而成的饱和度很低的黄白色,并且总伴随着一点尘土与稍显干燥的风的味道。希腊整体似乎就是一座巨大的雕像,由坚硬的大理石精细雕刻而成,无比坚实,空气中飘浮的都是雕像表层掉落的细小石屑;可同时它又柔和,是所有宙斯、波塞冬、雅典娜、赫尔墨斯与阿弗洛狄忒塑像的合体,风与时间是刻刀,用连绵起伏的山丘与丝绸般流动的海浪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和飘逸的裙摆,再以茂盛的迷迭与橄榄作为巧妙的青铜纹饰,日月星辰则是最完美的聚光灯,街头再多的涂鸦也掩盖不了它典雅的气质。这件雕刻数千年的伟大作品静伫于爱琴海岸,散发着世间仅有的独特气质。
可每座城市的个性却又十分鲜明。雅典是干涩的,用红顶的房屋将帕特农神庙高高托起,我们沿着平滑的岩石小心翼翼攀上去,却又遭到风神的迎头一击,只得忍着满眼满嘴的沙子和被砸得生疼的腿欣赏庞大的石柱和优雅的神像。纳夫普利翁更加浪漫松弛,拥有温柔的海风与热闹的市集。斯巴达战士的热血仿佛千年后还深深埋在泥土里,以至于那里的树看起来都比别处的更强壮有力,甚至连昆虫都是。埃皮达鲁斯剧场令人震撼的回响,帕特雷深邃蔚蓝的海,德尔菲高大的斯芬克斯像,奥林匹亚炽热的运动场,这一切的一切,层累出希腊丰富厚重的历史底蕴与低调沉稳的形象。

波罗斯岛的仙人掌果
4
我的希腊“奥德赛”
在希腊的九天,我对本地人的热情友善印象深刻。虽然偶闻不友好的声音,也会被更多善意所淹没,不使人放在心上。
夜晚在雅典街头漫步时,遇见过友好的首饰店店主,她对2008年北京奥运会大加赞赏。在露天餐厅享用午餐时,蓄着络腮胡的老板一脚踩死惊吓到同学们的蜜蜂,戏剧性地向大家鞠躬行礼。在波塞冬神庙旁,导游Pepi Papadoukaki踩着悬崖的岩石帮我捡回被狂风吹走的帽子,并自信地说“我在这里长大,我知道该怎么在岩石上行走”。同样是Pepi,在我说想要找描绘喀耳刻的陶器时,不嫌麻烦地连问三名馆员替我寻找,也在我询问关于雅典女性地位的问题时,热切地进行详细解答。在斯巴达被蜜蜂蜇了后我惊恐又不知所措,司机师傅告诉我“不用担心,希腊人经常被蜜蜂蜇,我们很会应对这样的事”,多次来关心安慰我直到我告诉他“已经不再疼了”。Thanasis Mailis教授非常热情地与同学一起打太极,跟我和刘老师打牌,还手把手教我们怎么更“希腊式”地吃羊排。我们针对美食进行了愉快交谈,了解了很多希腊饮食习惯,也向他介绍了希腊与新疆美食的诸多共同点。还有试图用不太熟练的中文与我们交流的侍应生与药妆店店员,在雅典开奶茶店的中国老板,这些星星点点的亲切汇成了巨大的善意,让我对这个遥远的南欧国度愈发产生不舍的情愫。
我惯于感性,活在当下又不爱思考抽象问题,对历史一贯潦草,对哲学更是避而远之。出发前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像我这样一个只看眼前现实,毫无哲学修养的人,真的有资格参与这次希腊之旅吗?在他们争论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主张时,只会肤浅地思考日光与大理石的我真的能感受到古希腊的神圣吗?我满怀忐忑与不安站在了雅典的土地上,试着寻找属于我自己的希腊。于是,那些远途万步追寻古迹,在博物馆浸泡四小时仔细琢磨的日子,在亚里士多德学园诵读“All men by nature desire to know”,围坐在Stasinos Stavrianeas教授身边讨论“是否会回到洞穴去?”时倾泻的阳光,在波罗斯岛和迈锡尼古城攀登的阶梯,雅典与德尔菲夜晚的小巷,帕特雷海岸和纳夫普利翁码头的咸湿海水,大巴上的激烈辩论与餐桌上的嬉笑玩闹,编织成了十天九夜深入希腊的哲学、艺术与文化之旅,勾起了我对全新领域的向往与反思。哲学很高深,历史很复杂,可我不觉得活在当下的我就肤浅。每个人都得选择自己要面对的人生课题,有人在哲思中追求真理,有人在历史中寻找真相,而我选择全身心感受现生的每一秒钟,迈向属于自己的《奥德赛》终章。“是否会回到洞穴去?”这依然是我不愿思考的哲学问题,因为尽可能地向洞穴外走,就已经是我一生的课题。
最后,衷心感谢行前和途中陪伴、帮助我的老师、同学和希腊热心群众,使我不仅在学术与思想,还在生活、娱乐甚至于生存技能上都学到了很多。性格各异的大家相聚于此,给我留下了一程难忘的研学体验。

老师赠送的蜜蜂邮票。
谢谢老师,已对蜜蜂脱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