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行思·中希文明互鉴”第三期研学报告|作为外来者闯入希腊的大地,我想到了……
时间:2025-10-06 来源: 浏览量:

王涵宇
新民书院
2023级 国际关系学院
政治学与行政学专业本科生
我的学术兴趣和个人爱好让我一直以来都对希腊文化充满期待,任何一本有关古希腊哲学、悲喜剧、政治的书籍都能精确地拨响我的心弦,在得到这样一个机会后,我不自觉地在自己的电脑上写下这么一段文字 “在一片充满了神话、哲学和悲剧的土地上,作为外来者闯入的人们很容易相爱,与那些所有在这日出生的孩子共享”。

后来我回过头来想,或许是因为这里会唤起一些还愿意读书的异乡人关于欲望的另一个理解,就像在塞壬和奥德修斯的故事里一样,与后期被加工为人鱼形象的塞壬不同,传统的塞壬形象实际上是一个半鸟半人的形态,这相比于人鱼的形象,似乎就没有那么容易让人产生欲念。塞壬诱惑奥德修斯并非依靠美丽的容貌,或是具有强烈吸引力的声音。《奥德赛》中,荷马的记述里只有一段直接以塞壬口吻说出的话:
光辉的奥德修斯,阿开奥斯人的殊荣,快过来,把船停住,倾听我们的歌唱。须知任何人把乌黑的船只从这里驶过,都要听一听我们唱出的美妙歌声,欣赏了我们的歌声离去,会变得更博闻。我们知道在辽阔的特洛亚阿尔戈斯人和特洛亚人按神明的意愿忍受的种种苦难,我们知悉丰饶的大地上的一切事端。
这里十分清楚的一点是,塞壬们给奥德修斯的实际上是知识,有关于战争缘由的知识,以及关于大地上所有事端的知识。对于奥德修斯来说,塞壬给出的最大诱惑不是美色的性欲,也不是悦耳的旋律,而是真实的知识。不过这个境况在今天似乎面临着一些挑战,从常识的角度来观察,假设随意询问一个现代人有关他感到“被诱惑”的体验,我们基本上找不到知识的痕迹。如果从阿多诺和霍克海默对奥德修斯神话的解读出发,我们就能很好地理解这个问题。在阿多诺和霍克海默看来,船员和奥德修斯代表了现代性中仅有可能的针对审美体验和重大知识的两种回应形式:其一是像船员一样用蜡封住耳朵,完全无视真和美;其二则是像奥德修斯一样,把他自己绑在桅杆上以至于颠覆性的知识不至于使他偏离方向。卢梭有关于戏剧的观察可以为这件事提供例证,戏剧的模式与场域可以让我沉浸在道德中而不用真正做一个有道德的人。如果你曾经看过《幽灵公主》,你可能会在其中窥见一些关于人性或是环保主义的道德知识,当你从电影院出来,或许已然觉得自己是一个环保主义者,但是这不会影响你仍然不把自己的油车换成环保的电车。为了保证现代人不会因为过于强烈的审美体验或是颠覆性的知识而狂热于其中,我们被刻意与它们保持了距离。就好比当宗教圣物或革命宣传画被放置在博物馆时,用红色警戒线同我们划开的界限。我们更多地把它们作为一个艺术品来欣赏而很难被其完全俘获。对我而言,我希望踏足这片土地上能更多地体验知识的诱惑。至少不能如同被蜡封住耳朵的船员,而应该向奥德修斯靠拢,所以我致力于写一个更为丰富的手记作为我的研学报告。
我们第一天在雅典看到了两个可能是关押苏格拉底的监狱的遗址,一个在普尼克斯山旁,一个在Agora里。在其中一个遗址前,Stasinos Stavrianeas教授说,苏格拉底认为真正的哲学和教育只能依靠对话进行,所以苏格拉底一生没有留下一个字,可惜的是我们没法听到他说的话。现在的我们能留下对话,可惜我们很难再有一个苏格拉底了。这就是我当时那一刻的感叹,像是一个自诩有思想的年轻人在莫名扼腕叹息,不过这个略带矫情的想法随即就被另一个相当有趣思考取代,苏格拉底认为,学习哲学的人需要在灵魂和肉体的分离上努力,在这个意义上学习哲学就是在练习死亡,因为在灵魂不朽的前提下,肉体死亡了,灵魂能够依然存在,哲学家是不惧怕死亡的。不过这一点在中后期的尼采那里得到了一种重新的解释,在《快乐的科学》第340节中尼采提到了“赴死的苏格拉底”(Der sterbende Sokrates)。尼采抓住了柏拉图笔下苏格拉底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克里同啊,我还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鸡。
尼采认为任何“有耳可听”的人,都会理解到这句话实际上是在说“克里同啊,生命就是一场病”。尼采在这个意义上把苏格拉底颠倒成了一个否定生命的悲观主义者,在《偶像的黄昏》的“苏格拉底问题”中,尼采对这种悲观主义做了完整的诠释,苏格拉底这位战士没有真正地肯定生命,而是以一种普遍的理性来规范生命,他没有办法真正肯定生命的生成差异的品格,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尼采提到:生命是一个女人。苏格拉底不惧怕死亡的办法在尼采看来是一种对生命的悲观态度,我们当然可以认同以下这一观点:即尼采的苏格拉底形象不是真实的苏格拉底形象。但我们也必须承认尼采所做批评的深刻性。究竟要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死亡和生命,或许不是一个仅仅关乎于恐惧或勇敢的结果问题,而是一个更为深刻的动机问题。

在雅典,另一个给我带来极大震撼的地方就是卫城博物馆和卫城了,在分享亲自踏足卫城的感受前,我想先分享一下卫城博物馆给我带来的深刻印象。卫城博物馆基本上按照展品发掘的位置分成了三层,依次为卫城山坡展区、古风时代与古典时代的雕塑展区以及帕特农神庙展区,其中位于二层展区的女像柱是我最喜欢的,这些女像柱原本位于伊瑞克提翁神庙南侧廊台,是作为承重柱设计的,为了避免风化侵蚀而被转移到了博物馆内。每一位少女的体态都被工匠雕刻地惟妙惟肖,同时所有的少女衣服上的褶皱也都极其逼真,这令我联想到了国家博物馆中的“白瓷玉漱公主”,二者仿佛进行了一场跨越文明的艺术传声。Pepi老师提醒我们注意,这些少女的发型都有细微的差异,并且在结构层面,有相当厚度的头发起到了为少女头部承重的效果,使得这些承重柱可以完好的保存至今。在这些古希腊工匠的技艺中,或许也藏着一些关于永恒的智慧。


而当我真的站在卫城上,又是另外一番不同的体验,那天狂风四起,吹得大家满头沙子,用手一摸头发,因为混进了沙土全粘在一起了。帕特农神庙和伊瑞克提翁神庙就这样在狂风里被大家注视着。希腊人不像我们一样,会把建筑复原,而仅仅是尽可能的把剩下的遗迹摆在它们原有的位置,这在我们国家考古与复原工作中看来,其实是不常见的。作为一个完全的外行,我在这里只是想表达我作为一个旅行者的观察。除去像圆明园这样的古迹,大部分的中国古代建筑如果可能都被恢复到了一个接近原样的状态。这里面或许有材质或时代的原因,大量使用石质材料的希腊建筑不易受到侵蚀,因而更多采用的是保留遗迹的样貌。但是中国建筑则使用了大量的木质材料,如果不加以恢复和修缮,则很容易不能得到完好的保存;希腊建筑保留下来的大多年代久远,残缺不全,因而难以复原。但中国大部分被保留下来的古代建筑都集中于明清时期,年代相对较近,保存较为完好,因而更易复原。但除去客观因素,我猜测这里面也或多或少反映了两个国家的人民观看自己历史的办法,从我这十天整体性对现代希腊国民的观察出发,借用尼采的语言,他们可能更多地对自己国家的历史持有的是一种考古式的兴致,而中国人可能更多是以一种里程碑式的模式在对待自己的历史,因而古希腊和现代希腊在某种意义上要比古中国和现代中国的断裂性更强。

其实排除掉这些思考的因素,能从各个距离,各个角度亲眼看见卫城,对我来说就已经很难以置信了。这个地方比欧洲其他国家的古迹或名胜更吸引我,或许不是因为古希腊对我复杂的意义,而是出于一个不那么高级的理由,卫城呈现着一种简约而单纯的庄严,即便是没有任何知识积累的人也能够欣赏它,历史剩下来的就是一些大理石,一个残存的形态,让我与它相处没有过多的门槛。那天希腊的国旗在帕特农神庙的上空飘扬,与蓝白色的天空构成了一段相当有韵味的复调。

在离开雅典之前,我们去了吕克昂学园(亚里士多德学园)和柏拉图学园,在亚里士多德学园里,刘老师带着我们读了《形而上学》的第一章;在柏拉图学园,Stasinos Stavrianeas教授和我们一起讨论了柏拉图在《理想国》里的提到洞穴比喻中,第一个哲人为什么要返回洞穴的问题。刘老师在讨论中提到了他的思考,哲人返回洞穴的行动可能是出于某种怜悯。在《会饮》中,哲人作为爱者,在“爱的阶梯”上升到最高时,能够注视“美”的整体。但爱欲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看似“向下”的层面,爱者要找到被爱者把这份美的东西“生育”出来。但是爱欲的这种生育又不可避免地重新踏入阶梯之中。我们必须承认,即便是哲人,也不能无视和越过肉体的美。如果回到《理想国》,这带给我们的启示是,作为对整全的智慧最强烈的爱者,在哲人的天性中,也同样渴求将这份美好生育出来。哲人在看到“月光、星空的表现乃至太阳本身”后会生发出一种将其在被爱者那里生育出的冲动,爱者在这里高于被爱者,因而哲人必须回到洞穴中去寻找他所欲望生育的对象。但直到此时,爱欲和生育行为仍然是私人性的,但属于洞穴外的哲人俨然将洞穴内的人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
他会庆幸自己的这一变迁,而替囚徒伙伴们感到怜悯(516c5-c6)
将私人性的爱欲转变为公共性的关键恰恰在于“怜悯”这种情绪,当哲人为所有的“伙伴”们所遗憾时,他实际上将针对某个特定伙伴的爱欲与生育渐渐转化为了对待所有伙伴的“怜悯”之情。这种“怜悯”之所以成立,并不来自哲人的理智,而是来自哲人作为最优秀的爱者的天性里所蕴含的激情。哲人因而是被迫返回洞穴,尽管外面的世界更好,但是他的自然激情迫使他返回,而恰恰在这种自然激情的被迫中,哲学生活的可能与辩证法的历险被悄悄放置在其中。
那天下午,大家一起去了苏尼翁海角,这正是著名的波塞冬神庙的所在地。在前往苏尼翁的沿海公路上,我发现几乎所有的海湾和沙滩,即便是那种看起来完全没有经过开发的地方,都至少有一两家人在海中游泳、在游艇上休闲。这种生活很令人艳羡,与家人和朋友共处,暂时远离制度化机器的挤压,享受难得的闲暇。不过作为一个政治学系的学生,我很快意识到这背后可能存在的阶级问题,这或许仅仅是一种令人厌恶的布尔乔亚式的享乐。但最近偶然看到的一个视频促使我想通了这个问题,马可·奥勒留在《沉思录》里提到过这么一句话,
幸福即便在宫殿里也是可能的。
如果用现代的方式来重述这句话,那么幸福是可能的,即使你很富有,即使你很成功,即使你很有权势,即使你锦衣玉食并且可以享受无限的美色,在这个基础上幸福仍然是可能的。这听起来可能很反直觉,但是对我来说,这也确实为我的问题提供了一个相当有说服力的答案。到了苏尼翁海角后,站在整个阿提卡半岛的最南端,波塞冬神庙带给人的感觉与雅典城内以及后来在奥林匹亚、科林斯看到的那些神庙完全不同。我很喜欢那里,除了神庙以外别无它物,就像波塞冬真的曾经居住在这片海域,大部分住在这里的人们,仅仅从这里获取有关神的知识,就足够支撑他们的全部生活与大海共生。

告别雅典之后,我们踏上了前往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后半段旅途:科林斯、迈锡尼、纳夫普利翁、埃比达鲁斯、Poros岛、斯巴达、米斯特拉斯、奥林匹亚、帕特雷和德尔斐。我们居然拜访了如此多的地方。我是此时此刻写下这段文字才惊讶于这个事实。我可能对它们都终身难忘。所以很难找到重点,回到我最开始的想法,那这段经历就是一段没有多余的经历。我其实很难定位这种类型的经历在我心中的位置,自然就不好描述它们。一般这个时候,反而一些具体的东西更能在我的记忆上霸占更久。比如迈锡尼留存下的狮子门,原来阿特柔斯的城邦还在的时候,爱琴海还没那么远;再比如德尔斐让人失语的橄榄园,毛细血管般长在山下。对我来说,那就好比一种齐整而原始的,从大地指向天空的心跳。


其实比这些经历更重要是,我新认识的跟我同行的老师、伙伴们。感谢大家能够和我一起度过这段美好而难忘的时光,在这次旅途里,有的同学收获了丰富的知识,有的同学收获了珍贵的爱情,但我相信我们都收获了很重要的友情。谢谢刘老师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谢谢林航师兄和我分享你的思考;谢谢小毛和小袁,你们让我觉得生命中有很多的青春美好;谢谢翁,听你说话真的很好玩;谢谢逸萱师姐和奕瑾师姐,和你们吃麦当劳和饺子的时候十分难忘;谢谢志琛师兄替我去买的邮票;谢谢书缘和瑞婕,跟你们一起玩游戏很开心;谢谢怡扬,其实被你质询还是很有趣的;谢谢予蕗学姐,作为组长天天听我叨叨;谢谢曦妍,感谢你用小雨作为标准给我夸得不知所措;谢谢祝老师,你真的是个很可爱的老师;最后谢谢凡博,你是我这一路上交到的最最最好的朋友,聪明、有趣、包容并且负责,把大家都安排得很好。再谢谢我自己吧,我也确实拿真心对待了大家,这是比希腊和学术更重要的课题,当然了,这也是大家潜移默化里教给我的,希望大家和所有能够看到这篇报告的人,开心快乐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