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行思·中希文明互鉴”第三期研学报告|希腊十日的深情与重塑:从洞穴喻说起
时间:2025-10-05 来源: 浏览量:

曾予蕗
明德书院
2024级 文学院
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研究生
从雅典回北京的飞机上,吃着面包、沙拉、橄榄调味料和鸡肉米饭组成的飞机餐,再次想起希腊的食物和希腊的其他一切。
我想我会永远想念希腊,并希望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宝石般蓝色的大海、铺满阳光的小路,石山、雕刻、大朵向外延伸的绿树,随处可见的小猫。风推动波涛白色的浮沫,泡沫多的地方像刚凿开的晶石明媚透亮。原来靠近岸边的地方水真的会清成绿色;而阳光照在远处深蓝的海水上真的会像是撒着一层细钻,仿若奥林波斯山上神明的印迹。
出发之前恰好在看东浩纪的《弱关联》,他提到去到另一个地方的经验对当代生活的重要性:“将身体‘约束’在非日常生活中一段时间,然后,慢慢等待新欲望的萌生。这才是旅行的目的……‘Tourism’(观光)的词源是宗教中的圣地巡礼(tour)。原本巡礼者事先就知道目的地有什么。尽管如此,在花时间环游目的地的途中,是能够认真地、不断深入地思考的。观光(巡礼)是为了确保这个时间而存在的。在旅途中不必接触新的信息,而应该邂逅新的欲望。”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获取信息”不再需要切身的旅行,我们在家中也可以得知希腊神话、柏拉图哲学。但是这就够了吗?关上电脑,我们即刻回到现实生活之中,我依然是我,希腊依然是希腊。但切身抵达的研学游历使得希腊和我短暂地成为“我们”——感情为“已知信息”打上个人化的标记,旅途中萌生的“求知欲”有助于我们脱离电子世界,产生对未知经验的渴望,即对于逃离计算性的世界、逃离被大数据认可的世界的,对于美好生活的渴望。什么是真正的美好生活?什么样的生活是值得过的?这本身即是希腊哲学乃至整个哲学的根本问题。
我们从雅典走到伯罗奔尼撒半岛,柯林斯的古遗址、纳夫普里昂的海边栈道、埃皮达鲁斯神庙与剧院的身心净化、斯巴达身体与心灵的两相和谐,波罗斯岛的澄澈,米斯特拉斯的庄严,德尔菲的神圣,一次次为哲学的根本问题提供着答案。当然,这可以从柏拉图说起——初到雅典的第一顿饭上,我们聊起柏拉图的洞穴喻: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描述过一群被囚禁在地下洞穴中的人,只能看到面前墙上的影像;而真实物体的形态远比它们更复杂、真实。如果你是那个走出了洞穴,看到外面的世界的人,你还会选择回到洞穴吗?这个问题不断在旅途中得到回响。我们可以说:“无人知道谁的去路更好,只有神才知晓”;但是选择是重要的,我们也正因为主动选择,才得以接近所谓希腊的高贵。

飞机上,阳光洒在海面上

希腊的海
1
初见:光荣属于希腊

古市集博物馆走廊
众所周知,希腊象征了艺术、哲学和文明的辉煌。我们在雅典十分直观地感受到这一点:雅典古市集Stoa Poikile(Στοὰ Ποικίλη,“彩绘柱廊”)是后来斯多亚学派(Stoicism)的发源地;赫菲斯托斯神庙是希腊保存最完好的古典神庙之一,是雅典手工业崇拜与城邦精神的象征。在古市集博物馆,通过雕塑、出土陶器、铭文与日常生活用品,我们概览希腊从克里特文明到迈锡尼文明,从黑暗时代到古风时期,再到古典时代,直至希腊化时期的发展历程。走进雅典卫城,希腊剧场从脑海中的朦胧影像跃进现实,甚至前几排“专属座椅”上的家族名称都清晰可见。狄奥尼索斯剧场的旁边是阿提库斯剧场,经过修复,它至今仍用于夏季的戏剧演出。我们沿着石阶逐级前行,卫城山门正对着希腊辽阔的山峰和城镇。立柱高大磅礴,神庙辉煌壮丽,穿梭其间,这是一种真切的历史照进现实的感觉,而这些景点都没有做过度的保护隔离措施,我们能够直接地同他们站在一起:我们可以站在古人献祭的位置、剧场舞台的位置,与千年前的时光重叠。

狄奥尼索斯剧场的专属座椅

阿提库斯剧场

远看卫城

帕特农神庙
希腊哲学方面的辉煌当属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我们先后参访了亚里士多德学园与柏拉图学园,在亚里士多德学园学习《形而上学》第一卷第一章,在柏拉图学园探讨《理想国》。柏拉图学园处在城市中一处茂密的林地,枝繁叶茂,四下静寂。Stasinos Stavrianeas教授向大家介绍柏拉图的生平及学园历史,后谈及柏拉图写作的诗意特征,其著名比喻性写作正是“洞穴喻”的内容——有很多人住在一个洞穴式的地下居处,居处中的人被捆绑着,因此从小只能直视前方。有一堆火从他们身后照射进来,而沿着火与这些囚人之间的向上的路,有一道作为间隔的小墙,一些人沿着这座小墙带来各式各样的器皿、人像以及各种人造物。苏格拉底指出,洞穴中的人:
“不会把任何的东西当作是真实的东西,除非是那些人工制作的东西的影子。”
只有从捆绑中被解脱出来,攀登向上的通道的人,才能看见真正真实的事物。但苏格拉底不允许那些艰难地攀登了上升之路的人停留:
“我们就不再允许他们……在原地逗留不前,站着不动,不愿再下去走向那些被捆绑的人,也不愿意去分有不论是这些人的苦难或是他们的荣誉……”
问题在这里出现了:为什么哲人还需要回到洞穴?Stasinos Stavrianeas教授问大家,如果是你,你愿意回到洞穴吗?为什么?

大家在柏拉图学园共同学习、讨论
这个问题实际已困扰我多时。本科时期第一次学习理想国时,我将柏拉图的诗意理解为对大多数人的拥抱:最好的城邦本身是难以(甚至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诗对绝大多数的我们是具有现实意义的。于是那时的我,将此种“返回”视作哲人对世俗生活的留恋。现在忆起,此种想法仅能增加世俗化理论的合法性,世俗化本身取消了神性。而古希腊的公民社会从不缺乏神性。或许我们只能认为,回到城邦是人的本性所需,人生而需要生活在社会之中——我举手表达了后一种看法。同学们表达了不同的观点,教授也一一予以回应;刘玮老师补充了《理想国》文本中的两种答案,当然,哲学与城邦的冲突是必然存在的,这一问题不仅是柏拉图的重大问题,更是与我们生活息息相关的问题。这一问题的答案,我想唯有在学习与生活中继续探索。
我们围坐在一颗大树下,教授谈到最后,灵光一现地指了指我们身后一个石阶,表示那仿佛就是我们得以借之走出洞穴的上升之路。恰好有光照在石阶上,树木层叠包裹住两旁的阴郁。我拿起相机捕捉这一瞬间,想着,的确,生活的每一段路途都是有可能遇到那条指引我们上升的路的。

“上升之路”
2
再思:希腊之神性
旅途中,希腊社会的神性成为可触及的感受。自然、建筑甚至路上的小鸟、猫咪都仿佛带有某种古老的缱绻。神庙似乎出现在各种地方,即神明似乎与古希腊的各种活动结合在一起:医疗、戏剧、运动等等。这表明,对古希腊人而言,神不是遥不可及的抽象存在,而是参与日常生活的具体力量,医疗、戏剧、运动这些活动都带有神圣性。健康不只是生理问题,疾病可能源于神罚,治愈则需要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圣介入;戏剧起源于酒神祭祀,剧场就建在神庙旁,演出本身是敬神行为;运动会如奥林匹亚竞技,表面是体育比赛,实际是取悦宙斯的宗教仪式。这些例子说明希腊人从没有把神圣和世俗割裂开。

埃皮达鲁斯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圣所
神祇是掌控自然力量、命运与道德秩序的绝对存在,献祭则是维系人神关系的核心仪式。在苏尼翁海角,我们参观了波塞冬神庙,这里是波塞冬崇拜的中心,在节庆或重大事件时,人们会前来献祭。波塞冬神庙位于阿提卡半岛最南端海角,悬崖俯瞰爱琴海——这也是我们行程第一次来到海边,看到希腊无比清澈湛蓝的海,我们都兴奋地拍照留影。我和Pepi导游说,想到古时候人们走很远的路来到这个神庙,为神献祭,觉得是非常神圣而震撼人心的场面。Pepi纠正我,人们实际上不是走来,而是坐船来的。附近的人们祈求平安,便会前来祭祀。她补充告诉我,希腊神祇有明确的“专业领域”,如祈求航海平安就可以向波塞冬祈祷,祈求战争胜利可以祈福阿瑞斯或雅典娜,祈求疾病痊愈可以祈福阿斯克勒庇俄斯。当然,城邦传统会强化某些地方性崇拜。

波塞冬神庙
我们在苏尼翁海角听到爱琴海的传说。雅典国王爱琴(Aegeus)之子忒修斯(Theseus)自愿前往克里特岛刺杀牛头怪米诺陶(Minotaur),临行前与父亲约定:若成功生还,返航时将黑帆换为白帆。忒修斯虽胜利,却因兴奋忘记更换船帆。爱琴每日在苏尼翁海角守望,见到船上的黑帆,误以为儿子丧命,悲痛中跳海自尽。为纪念爱琴国王,这片海域得名“爱琴海”(Aegean Sea)。这样的神话似乎萦绕着整个希腊历史。在赫菲斯托斯神庙、帕特农神庙、奥林匹亚的宙斯神庙、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等神庙的山墙和檐部,我们看到许多历史与现实结合的希腊神话故事。赫菲斯托斯神庙东侧山墙可能表现了赫拉克勒斯的神化——他登上奥林匹斯山的场景,西侧山墙则描绘了拉庇泰人与半人马族的另一场战斗。奥林匹亚宙斯神庙的山墙上,正面(东墙)描绘了珀罗普斯与厄利斯国王赛跑的故事,通过宣扬珀罗普斯的胜利增强奥林匹亚的神圣性;背面(西墙)同样雕刻了拉庇泰人与半人马(又称肯陶洛斯)之战,象征希腊文明对野蛮的征服。神话与历史相结合,意味着希腊社会本身的艺术性。人们靠神话叙述自身历史,靠故事凝聚人心。

赫菲斯托斯神庙的浮雕

奥林匹亚宙斯神庙的山墙

神庙山墙的雕塑
我在希腊感受更多的,便是这种社会之中的神性。人们崇拜神、分有神圣性,人们为神歌唱、跳舞。我本身对剧场很感兴趣,于是我发现几乎所有希腊剧场都建在圣域内,或者说很多神圣的地方都会有剧场:他们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剧场、音乐成为人与神沟通的中介。这是人与神和谐的体现,也是希腊人对世界认知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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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一个真实的希腊?
当然,本次行程也让我们贴近一个更加真实的希腊。这首先是在博物馆了解到的生活化的希腊历史,如我在希腊考古博物馆一个展厅中看到有关“古希腊的女性”专题,涉及女性婚礼、生育等多方面内容。我印象最深的一个展品是一个婚礼膝套,最开始不知道它的用途,查阅得知女性将羊毛或纱线固定在膝套上,通过旋转或拉扯纱线来进行纺纱。这一个膝套一面是新娘阿尔喀斯提斯(Alcestis)在埃保利亚(婚礼后的第二天),身旁有忒俄(Theo)、卡瑞斯(Charis)、忒阿诺(Theano)、阿斯特罗比(Asterope)和希波吕忒(Hippolyte);另一面是新娘哈莫尼亚(Harmonia)与阿佛洛狄忒(Aphrodite)、厄洛斯(Eros)等。膝套正面描绘了佩琉斯(Peleus)与忒提斯(Thetis)摔跤的场景,并且有一尊阿佛洛狄忒的半身像。

膝套侧面

膝套正面
欧里庇得斯《阿尔凯奥斯》357-362曾写到阿尔喀斯提斯的故事,这也令我想起柏拉图的《会饮》,斐德若引用了这个故事:
“只有阿尔喀斯提斯愿意为自己的丈夫去死。”
斐德若是为了论证爱欲能产生德性。他夸大了神对阿尔喀斯提斯的肯定,说“神们让阿尔喀斯提斯死后还魂,表明他们赞叹阿尔喀斯提斯之举”,由此称赞阿尔喀斯提斯爱欲的勇气。而这个故事被描绘在生活器具上,证实了柏拉图书写与民间神话的联通:当时的人们的确如斐德若一般,用阿尔喀斯提斯的故事教化爱欲。阿尔喀斯提斯的故事深深嵌入希腊社会的文化肌理之中,旨在向普通民众传递爱欲的道德意义。
第二天和第三天晚上,Nikos Giannakopoulos教授的讲座也为我们呈现了和希腊民主有关的更真实的希腊。我们通常对民主的理解即是:反抗权威。但反抗权威的不一定是民众,也可能是有钱的贵族阶层。这在希腊化时期表现的更为明显:随着希腊城邦逐渐纳入罗马的势力范围,政治格局开始发生变化,城市运转越来越依赖富裕阶层的捐赠。他们通过出资修建公共建筑、维持祭典等“投资”城市的正常运行,捐助者常常在公共场所竖立雕像,获得荣耀。随着财富与捐赠的积累,这些富商和地方精英逐渐在政治中占据主导地位。他们的意见更容易获得采纳,他们的声望甚至超越了传统的民主程序。由此,民主机制在实际运作中越来越表现出寡头化趋势——这种“真实的希腊”甚至是对某种民主希腊的解构。

Nikos Giannakopoulos教授带来
关于希腊民主的讲座
但接受一个更真实的希腊似乎是必要的。就像我们在德尔菲听说古希腊人观念中身体和心灵是一致的,人的身材健美也能够代表心灵的健康。我们提问:如果一个人天生是残疾的,那他难道就不可能是一个心灵美好的人了吗?导游诚实地告诉我们,古希腊人确实没有考虑到残疾人。乃至于今日的希腊社会,对残疾人的考虑其实也是很少的。她说,尽管如此,我们可以从古希腊文化中学到精华的部分,我们能够将其领悟传承,已经足够。
这反而让希腊与我们更近了。它不再是一个理想化的概念,不仅仅是课本中的辉煌、高耸的庙宇与神明,希腊也是多数人与少数人的斗争,美化与真实的间隔,命运与对命运的反抗。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渴望与所有人一起平等地站在地平线上看天边的黎明,与我们一样面对生死,与我们一样渴望永恒。
4
“无人知道谁的去路更好,只有神才知晓”
十分感激与欣喜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小伙伴,我们一起感叹纳夫普里昂的舒缓节奏,赞美奥林匹亚的绝美落日和城市星光,我们分享自己的课题,我们绞尽脑汁地玩游戏。希腊除了给我们带来具体的知识以外,更多是似乎是一种朦胧的光晕,偶尔忆起,可能是炽热的阳光,精致的街巷,海水冰凉的触感,早晨的酸奶和冰橙汁,夜晚的泳池和钢琴曲。多像是电影的画面,而我们是站在画前的画中人。

奥林匹亚的日落

在雅典科学院门口
我们不断地触碰到“什么样的生活是值得过的”这样的问题。在帕特雷吃饭时,Pavlos Kontos教授好奇地问我们,想要读博还是工作。我们解释考博的艰难,工作的压力。他继续问,那你们觉得赚钱比较重要,还是工作的环境/体验比较重要?大家开玩笑说当然是钱,教授和我们一起笑,最后他说,“当然是环境重要,自己的体验最重要。”他说,希腊目前的就业环境也不能说特别好,但可能因为人口没有中国那么多,这边的青年不会那么焦虑。这时我忽然意识到,尽管“焦虑”是我们见怪不怪的年轻人标签,但这也不过是我们所处环境所带给我们的标签。如果我们把视野放在更广阔的地理和生命跨度内,焦虑并非一个必然选项。我们是可以有自己选择自己生活的资格,有过一种“更好的生活”的勇气。
我到现在也不能说能够很好地回答“哲人为何要回洞穴”这个问题。真要联系生活来说,能够走出洞穴都已经是无比艰难。换一个视角、换一个国度、换一个身份思考,能够提供给我们向上行走的契机;而真正在哲学顶峰回望,想必已是另一番心境。便也只好说,我们就像是发现了自己的束缚的洞中人,但我们也靠着火光取暖,靠着影像抚慰自身。尼采说“唯有作为审美现象,此在与世界才是永远合理的。”但这也不能够阻止我们走出洞穴,窥见真理。理解希腊人的前提,应该正在于承认这个世界并不是虚幻的,而我们永远在朝向真理的路上。
苏格拉底临死前对陪审团和弟子们说,“我去死,你们去生,无人知道谁的去路更好,只有神才知晓”。生死契阔亦不过是人本身的局限性,死不一定是厄运,生也不一定就幸福。如此想来,心境和谐,内心充盈,我们自身应能够超越境遇,获得稳定的幸福。便也再次感激所有的遇见——希腊十日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们终究会回到现实之中,而这段时间所给予我们的财富,能够陪伴我们未来的去路。勇敢地去生活,无人知道谁的去路更好,但古人的智慧、希望和爱始终与我们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