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行思·中希文明互鉴”第三期研学报告|在文明交通中感受希腊魅力
时间:2025-10-05 来源: 浏览量:

张志琛
明德书院
2023级 历史学院
世界史专业硕士研究生
我们生活在从费西斯河到赫拉克勒斯柱石一个很小的滨海地区,就像蚂蚁或青蛙围着池塘在池畔居住;许多其他民族也住在大地众多这样的区域。
——柏拉图《斐多篇》(Phaedo)109a-b
自青铜时代起,地中海沿岸的先民就在这一小小的“池塘”中贸易、航行、殖民,这些活动总是伴随着不同文明的碰撞与交融:小亚细亚的商人为克里特人带来东方的商品、宫殿和制度;腓尼基人扬帆起航,从叙利亚来到利比亚,建立举世闻名的迦太基;希腊人远渡重洋,在地中海沿岸建立起星星点点的殖民地。公元前4世纪,希腊文化跟随亚历山大东征的步伐越过伊朗高原,进入到广阔的中亚地区,随之兴起的希腊化王国也在东方的史籍中留下了朦胧的印记:《史记·大宛列传》载“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有城郭屋室”。在文明交往与碰撞中,希腊文化展现出了独特的魅力。
2025年8月6日-8月16日,我跟随中国人民大学明德书院“中希文明互鉴”研学团,自古都北京出发,来到另一座古都雅典,开始了十日充实而难忘的希腊研学旅程。一年前我在威尼斯大学交换访学时,就曾来到希腊这个历史悠久的国度。然而彼时时间有限,很多珍贵的考古遗迹与博物馆只能走马观花地察看,其中的一些历史与典故亦不甚了解。今年能够跟随明德书院研学团重新回到这一西方古典文明的发祥地,我感到无比的幸运和喜悦。雅典卫城摄人心魄的宏伟建筑、科林斯古城历经千年的考古遗迹、希腊考古博物馆令人流连忘返的珍贵文物仍然萦绕于我的脑海。在这些珍贵的回忆中,我看到了一个伟大文明的兴起、扩张与衰微,也看到了不同文明的融汇与交通。

米斯特拉大门飘扬的拜占庭双头鹰旗
1
从Kouros雕像到希腊字母:
地中海沿岸的文明交通
作为一座历史厚重的古都,雅典城内各种考古遗迹与著名博物馆星罗棋布,其中位于协和广场北部的希腊国家考古博物馆(National Archaeological Museum)当属希腊乃至全世界最重要的博物馆之一。希腊国家考古博物馆始建于1899年,距今已超过一个世纪,馆中珍藏希腊各地出土的珍贵文物近两万件。步入这一古典文物的殿堂,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希腊国家考古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阿伽门农的黄金面具。1876年德国考古学家海因里希·施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主持对于迈锡尼考古遗址的发掘,在迈锡尼狮门旁的竖井坟墓中,他发现了这枚黄金葬礼面具。它象征着一个刀与剑、英雄与史诗、航海与征服的时代。去年来到雅典时,我便见识到了它眼神中的凛冽;今年再见,反倒觉得它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安详,更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再次相遇。

古风时代的Kore
沿着展区继续参观,一件件迈锡尼时代的兵器与礼器分列其中。它们大多以黄金制成,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走入旁边展厅,高大的Kouros雕像分列其间,嘴角总是挂着神秘的微笑。Kouros是对于古风时代希腊青年男性雕像的称呼,女性雕像则称之为Kore。除了希腊国立考古博物馆,kouros与kore雕像在卫城脚下的雅典卫城博物馆、科林斯考古博物馆均有收藏。古风时代的Kouros雕像总是容易被人忽略,因为在它后面是高大挺拔、极富力量感的阿尔忒弥斯海角青铜神像(Artemision Bronze),是堪称“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的希腊人体雕像,但Kouros雕像可以说是希腊雕像的“来时路”。 Kouros雕像是地中海沿岸文明交通的产物,它吸收了埃及雕像艺术的特点,又发展出了希腊本土的特征。也许正是在古风时代的某个时候,一群希腊人扬帆远航,来到了地中海对岸的文明古国埃及。在当地商站瑙克拉提斯(Naucratis)停留期间,一些对雕刻感兴趣的希腊人向埃及雕刻家学习,钻研埃及的雕刻艺术并将其带回希腊。这些技艺经过漫长的本土化历程,逐渐形成了我们今日所见的kouros雕像。站在展厅中凝望这些kouros雕像,我仿佛置身于瑙克拉提斯热闹非凡的市集中,看到一批希腊雕刻家细细端详埃及雕像;又像是回到了阿提卡,听到尘土飞扬工场中叮叮当当的雕刻声;回过神来,满目所见只剩kouros雕像那一道神秘的微笑。
希腊国家考古博物馆靠近雅典理工大学一侧还隐藏着一座并不这么引人瞩目的博物馆——希腊碑铭博物馆。在访问希腊国家考古博物馆前,我先来到了这一座小博物馆。这座博物馆名气不大,我却早由耳闻。去年历史学院古希腊史课堂上,王大庆老师讲述了他到访这一博物馆的历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博物馆开设的讲座中,主讲的老师向我们介绍了古希腊语言与铭文发展的历史。古希腊语言发展的历史也是一段文明交通的历史:迈锡尼文明所使用的线形文字B有不少字符与米诺斯文明所使用的线形文字A相同,而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希腊字母更是源自腓尼基字母。在希罗多德的记述中,一些腓尼基人来到希腊,将他们的字母带给了伊奥尼亚人,而伊奥尼亚人将这套字母改编,逐渐形成了我们今日所见的希腊字母。讲座过后,博物馆的老师还带着研学团的成员一起描摹碑文,碑文中记述了两位古希腊人Aristion与Pasias向雅典娜的献祭(铭文可见IG I3 702),这一碑文可能制作于公元前500年-公元前480年之间。

所临摹的碑文收录于《希腊铭文集成》
第一卷第三版第702号
在亚历山大东征之前,希腊人便已经扬帆起航,与地中海不同文明互通有无。亚历山大挥师东进前后,马塞利亚的皮西亚斯(Pytheas of Massalia)冲出赫拉克勒斯之柱,一路北上,远航不列颠岛,来到了遥远的图勒之地(Thule,可能在今日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从Kouros雕像到希腊字母,古希腊文明发展从来就不是闭门造车的过程,而是不同文明碰撞交融的结果,亚历山大的东征更是将这种文明交通从地中海沿岸带到了整个欧亚大陆。
2
神庙与剧场:欧亚大陆的文明交通
在这一次为期十天的研学中,神庙与圣殿堪称是我所见到最多的建筑。来到雅典第一天,我便在雅典古市集Agora中遇到了著名的赫淮斯托斯神殿(Temple of Hephaestus)。说来也巧,去年第一次希腊旅行的终点站也是古市集,而在古市集中最后参观的建筑便是这座赫淮斯托斯神庙。此后,神庙与圣殿几乎出现在每天的行程中,《左传·成公十三年》载:“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无论是成长于黄河两岸的华夏文明还是兴起于爱琴海边的希腊文明,人们总是以酒娱神,以食敬神。位于阿提卡南端苏尼翁海角的波塞冬神庙(Temple of Poseidon)耸立于海角之上,直面海风喧嚣,其中一根柱子上还保留着诗人拜伦的签名。从此地望向爱琴海,颇有当年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之感。这样的神庙不仅出现在希腊本土,更远达东方。今年1月我有幸来到小亚细亚以佛所(Ephesus)古城参观,在举世闻名的塞尔图斯图书馆(Library of Celsus)附近便是被称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阿尔特弥斯神庙(Temple of Artemis)。而在更遥远的东方,位于兴都库什山西侧,阿姆河与科克恰河交汇处的艾·卡努姆遗址(Ai-Khanoum),仍然能见到希腊神庙的残迹。这里的希腊神庙与希腊本土已大不相同,其中蕴含着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元素。再向东,来到兴都库什山东侧塔里木盆地南缘的米兰古城。在米兰古城佛寺中,我们仍能看到科林斯风格的立柱,希腊文化与风格的传播比亚历山大的军事征服更进一步。尽管“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这些神庙如今或部分留存、或仅剩几根立柱,有些甚至只剩下依稀可见的石块散布在考古遗迹中,但是我们仍能在其中窥见一个民族虔诚的祈祷,仍然能闻到祭坛上树脂的熏香,同时也能感受到文明碰撞交往所带来的魅力。

苏尼翁海角的波塞冬神庙
在雅典卫城下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Temple of Asclepius)的两侧伫立着两大剧场,东侧是雅典最富盛名的狄奥尼索斯剧场,西侧是罗马帝国时期修筑的阿提库斯剧场,观看戏剧是古希腊人日常生活的重要一环。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将希腊悲剧起源追溯到狄奥尼索斯节,这种盛行于希腊阿提卡地区的艺术形式在酒神节确立之后逐步发展成熟,成就辉煌,在世界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希腊悲剧的上演需要剧场作为载体,而卫城南坡始建于公元前5世纪的狄奥尼索斯剧场被认为是古希腊第一座专门建造的永久性剧场。跟随老师缓步徐行其中,我仿佛仍能听见观众的呐喊,看到美狄亚搭乘“龙车”一跃而起。悲剧艺术能够净化人的心灵,它的故事情节至今仍然为人所津津乐道,它的哲学内涵在两千多年后依旧引人深思。在雅典之外,埃皮达鲁斯保存着希腊大陆最完整的剧场。希腊工匠巧妙地利用声学原理,设计了一种特殊的结构,这种结构利于声音在剧院中的传播。访问埃皮达鲁斯剧场,每一位游客都会站在剧场中央大声鼓掌,感受声音的反射与传播。即使来到以勇武而著称的斯巴达,仍然能发现剧场的踪迹。亚历山大东征之后,剧场也跟着飘洋过海,来到了遥远的东方,几乎每一座东方的希腊城市都带有一座剧场。在艾·卡努姆遗址,希腊剧场依山而建,坐落于主干道的北侧。在亚欧大陆的两侧,在希腊世界中心的雅典与遥远的兴都库什山麓,俄狄浦斯的故事同样被传唱,俄瑞斯忒斯的复仇同样被上演。

埃皮达鲁斯剧场
亚历山大的东征极大地扩展了希腊人视野,数百年后张骞的凿空又将中国人引向了神秘富饶的西域。尽管并没有直接的政治接触与军事征服,史籍上也仅仅留下“赛里斯人”或者“乌弋山离”这样模糊而隐晦的记述,但文化仍然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不断传播交融。
3
作为圣地的德尔菲与作为堡垒的德尔斐:
文明的传承与变迁
为期十日希腊研学最后一站是希腊世界的圣地、古代希腊世界最著名的神谕所德尔菲。在去年的旅程中,我早早从雅典城北的汽车站启程,经过忒拜,越过帕纳苏斯山来到德尔菲;在今年的行程中,我从另一边的帕特雷启程,搭乘大巴沿着科林斯湾一路蜿蜒前行,最终再次来到这一圣地。
在古代希腊,德尔菲被视为有人居住世界(οἰκουμένη)的中心、世界的“肚脐”。阿波罗神庙曾巍然矗立于山城之中,即使如今神庙已不见踪迹,其遗址仍然引人遐想。漫步其间,似乎又回到那个神秘辉煌的年代。据言在德尔菲门口阿波罗神庙的入口处有三句石刻铭文:认识你自己(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凡事勿过度(μηδέν άγαν)、妄立誓则祸近(ἐγγύα πάρα δ'ἄτη),这三句话在今天已不可见。沿着石阶徐徐向上,一个典型的希腊城邦映入眼帘,市集、神庙、剧场、体育馆等建筑莫不完备。在德尔菲博物馆中,巨大的斯芬克斯雕像高踞于爱奥尼亚柱上,双翼张开,仿佛仍在询问过路人那个著名的谜语。德尔菲战车手炯炯有神,手握马缰,神情严峻,似乎在千年之后仍然置身于那个紧张激烈的赛场,堪称希腊雕刻艺术的杰作。

山与海之间的德尔菲
行进于此,似乎这一次德尔菲之行与上一次并无什么不同,但是克里特大学专攻拜占庭考古的Athanassios Mailis教授却带领我们走向了古典之后的世界。罗马人到来后,希腊丧失自由成为罗马行省,德尔菲仍然发挥着自己的作用。在山门之外便是罗马时代修建的古市集(Roman Agora),其中的喧嚣与叫喊仍然保留在砖瓦之中。Mailis详细介绍了古市集的建筑,分析了古代希腊、罗马统治时期、古代晚期建筑形制的不同。贺拉斯说:“被征服的希腊,反而征服了粗鲁无文的征服者,把艺术带到了粗野的拉丁姆。”在“文化征服”之外,文明的交通交融与传承变迁也在润物细无声的进行。
Athanassios Mailis还指出在罗马帝国时代中早期,德尔菲神谕所仍然存在。但在古代晚期,随着反异教法令的出台,德尔菲逐渐走向衰落。公元381年,罗马帝国皇帝迪奥多西一世永久关闭了德尔菲神谕所。走出山门后,Mailis带领着研学团成员沿着希腊48号国家公路前行,直到雅典娜神庙附近,他向研学团成员展示了德尔菲的城墙与城门遗迹。他认为在拜占庭帝国时代,德尔菲仍然作为定居点使用。公元6-7世纪斯拉夫人不断南下,越过拜占庭帝国的多瑙河防线劫掠希腊。为了抵御入侵,德尔菲开始修建城门与城墙。德尔菲附近小山上还耸立着一个拜占庭时代的堡垒。Mailis本想领研学团登上小山近距离考察拜占庭堡垒,奈何时间不够未能成行,成为旅行中一大遗憾。

比雷埃弗斯港萨拉米斯海战胜利2500周年纪念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卫城的巍峨高耸与故宫的庄严肃穆、苏尼翁的阵阵海风与秦皇岛的白浪滔天、纳夫普利翁的柔情碧波与舟山群岛碧海蓝天共同谱写文明交往交通的协奏曲。在旅程最后一日,我来到雅典的比雷埃弗斯港。两千多年前,《理想国》中苏格拉底的讨论从比雷埃弗斯港开始;九十二年前,罗念生先生乘船到达比雷埃夫斯港,开启在希腊一年的游学生活;在去年的旅程中,我从这里乘坐渡轮驶往克里特岛;而在今年,这里成为我研学的最后一站。10天的研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它成为了我难以忘怀的宝贵财富。同时也期待下一次以全新的身份,再一次来到这片神奇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