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行思·中希文明互鉴”第三期研学报告|希腊想象与真实生活

时间:2025-10-05    来源:    浏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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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航

明德书院

2025级 哲学院

外国哲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莽森万物,却无一莽劲森然若人,出类拔萃。

——《安提戈涅》第一合唱歌,转引自

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王庆节译本)

人们对于希腊的关注,多集中于其古典时代的辉煌成就,这个意义上的希腊主要存在于博物馆形态各异的考古文物与学界汗牛充栋的研究中。我们往往醉心于一种对于古典世界的美好想象,但历史与现实远不是光滑的平面。此次希腊研学,恰恰提供了一种弥足珍贵的视角:它既不止于书斋中的文献爬梳,也不沦为浅尝辄止,浮光掠影的观光拍照,而是游走于废墟与市井、文本与现场、古代与现代之间。在这种张力中,我们得以重新认识一个更加真实的希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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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集市Agora,考古遗址还大致能显示出当年的建筑布局。部分建筑还有发掘出的断壁残垣作为其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修复后的赫淮斯托斯神庙也还显示着雅典过去的繁荣。希腊化与罗马时期盛极一时的斯多亚学派,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找不见多少踪迹,只有几块石碑标识着“Stoa”,难免使人联想到墓碑——内容和形式都简单到不足以作为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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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ora中的“middle stoa”

相似的情形也出现在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学园:Academy与Lykeion。两个学园中游人稀少,若不是哲学生或学者,应该也不会专门造访此处;但对于哲学生或学者,这两处学园就是“圣地”,在亚里士多德学园阅读《形而上学》,在柏拉图学院讨论洞穴比喻就是“朝圣”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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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学院中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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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克昂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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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而上学》在吕克昂学院圣地巡礼

另外一处圣地是在雅典西南部的比雷埃夫斯港,其中缘由是《理想国》的开篇第一句话:

“苏格拉底:昨天,我跟阿里斯同的儿子格劳孔一块儿来(下)到比雷埃夫斯,参加向女神的献祭,同时观看赛会。”

而如今的比雷埃夫斯港完全不见献祭、赛会或苏格拉底的踪影,只有渡轮、汽车和流浪汉。巧合的是,当时停在岸边的渡轮名叫Poros,丰盈之神。在《会饮》中,苏格拉底(借第俄提玛之口,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说Poros是爱若斯(Eros)的父亲,爱若斯是丰盈与贫乏之子,爱欲就是在美中孕生。根据柏拉图的爱欲阶梯理论,拥有爱欲的人从对单个形体之美的爱逐步上升至对于灵魂之美的爱,最终被引向美的理念。在21世纪的比雷埃弗斯港,公交车上的广告宣传写着“From ferry to freedom”(从渡轮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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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雷埃夫斯港与《理想国》

当地教授向我们介绍到,在苏格拉底的监狱旁,有一条古道可以直通比雷埃弗斯港。从雅典市中心到港口的十公里路,苏格拉底从《理想国》走到了《斐多》,哲学把苏格拉底带往了只有神才知道是更好还是更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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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的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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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在雅典卫城附近的行人无不被其在月色笼罩下的景致所吸引。驻足间我戏谑到:如此静谧而典雅的城市,哪一个波斯人/斯巴达人/马其顿人/罗马人能禁得住诱惑,不来征服它?历史给出的答案是:没有人能忍住,事实上他们的确都这么做了。包括雅典在内,这些被现代人的想象所美化的古人,有时却野蛮得令古典“文明”汗颜。

在科林斯,罗马为镇压叛乱,选择了这座希腊城邦作为杀鸡儆猴的牺牲品,屠杀成年男性,将妇女儿童卖为奴隶以立威。在今天的科林斯古城遗址,仅存阿波罗神庙作为古科林斯人的建筑遗产。罗马人征服雅典后曾禁止压制当地宗教,却大肆破坏神庙中的雕像,砍去其头部,或代之以自己的头像雕塑。被强力所征服的雅典也或多或少地使人难以同情,因为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第十六个年头,雅典人对坚持中立不肯臣服的米洛斯人所实施的暴行,与罗马人对科林斯人的所作所为别无二致。雅典人在与米洛斯人谈判时说:“至于我们帝国的末日,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的话,我们也是毫不畏惧的”,在这个意义上,雅典后来的经历不值得也不需要人们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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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林斯的阿波罗神庙

米斯特拉斯保存了许多中世纪教堂,这些遗址仿佛是在有意提醒人们这里不只有众所周知的古希腊文明存在过。一座外观并不起眼的东正教教堂曾是君士坦丁十一举行加冕仪式的场所,它与在斯巴达卫城遗址旁发现的教堂结构高度一致。这些拜占庭帝国的废墟在历史上曾接续其古典与近代,颓圮的石墙错落有致地坐落于山间,标志着不止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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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士坦丁十一世在此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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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人们往往持有一种怀旧情结,但相较于古代希腊人,也许现代的希腊人才更堪称是“我们”的一部分。在我看来,21世纪的希腊人并没有失去一种重要的(尼采所谓的)希腊式精神:“力求完完全全果敢地生活”。这个现代社会向我们展示出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和现实)。

希腊人的慢,我在入境时便有深刻的体会,离开办理值机手续时又无法拒绝地再次感受到:柜台工作人员无论何时都不慌不忙,用听不懂的希腊语和同伴秘密对话。下午两点,公务员下班,希腊人的午饭也才陆续开始。国家节假日时,街道上只有麦当劳还在营业,商业冷清程度好比国内春节时的情形。纳夫普利翁的城市广场在午夜时依然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傍晚时分,漫步于海岸栈道,悬崖上的少年凝望远处夕阳下的金山,地中海上漂流的孤帆让人联想起《奥德赛》的英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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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夫普利翁的海岸,游泳的少年与《奥德赛》

八月希腊的山火延绵不绝,却构成了当地居民在沙滩上漂浮的植物灰烬中晒日光浴的奇景,冷静得让人感到荒诞。希腊号称是“发达国家的守门员”,人均收入不高,但此行接触的希腊居民大都热情、真诚、从容。司机、服务生、邮递员等等都让我感受到他们对于自己工作的激情与热爱,凭借着尊重与自我价值感,生活在真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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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应该如何生活?”这个问题被视为由苏格拉底所开创的伦理学的核心问题。作为一种系统性的理论反思,伦理学的出现远晚于人类伦理生活的出现,当阿喀琉斯选择要荣耀却短寿,而非碌碌无为地度过余生时,神话时代的英雄就已经从行动上答复了如何生活的问题。因而,也许整个希腊文明都能被视作对这一问题的回应。古典的希腊生活提醒着我们,“伦理”的含义并不狭隘,一种具体的、值得过的生活方式就是对终极伦理问题的解答,而重要的不仅仅是想,还要去做。

另一方面,所谓希腊文化,又太丰富而灿烂,不乏内部的张力,以至于我深刻怀疑,是否存在某种排他性的说法能将其恰当概括:阿波罗或狄奥尼索斯,荷马或赫西俄德,柏拉图或亚里士多德,斯多亚或伊壁鸠鲁,有谁能够完整地代表古典希腊?人们往往对它做了过多的美化和理想化,但这些理想与历史、与真实之间始终存在着断裂与矛盾。在会议室、考古现场、大巴上,研学团队与希腊当地的教授相互交流学习,纠正错误的先见,关于古代和现代,关于中国和希腊。行走于阿提卡与伯罗奔尼撒半岛,每一处所见,每一次交流,都是对想象图景进行的修订,也是向着真实迈进。

卓越的希腊人曾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记,这段记忆连绵不绝,直至今日。作为不可避免而彻头彻尾的现代人,除了关注古代希腊的真实样貌之外,我总是在不停地发问古典世界与当下我们的联系,它究竟在什么地方,以何种方式体现。遗憾的是,古典世界没有为现代人所遭遇的特殊问题提供任何直接的解决方案,尽管或许存在某些经验与启示,但它们也不是古人有意专门为我们提前备好,只待我们随时取用的。此行的经历使我愈加相信,现代人的部分处境远比古人复杂和严峻。不过,希腊人的精神遗产也许能鼓舞当代人直面纷繁的现实而不至于颓废。不沉湎于想象的怀旧中,果敢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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