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行思·中希文明互鉴”第三期研学报告|人与人文主义——邂逅每个人自己的伊萨卡
时间:2025-10-07 来源: 浏览量:

周曦妍
明德书院
2024级 文学院
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奥德赛。 踏上希腊这片土地的时候,我如是对自己说到。
出发前的心情很难说不是忐忑的。自从得知我入选明德行思的项目后,我便一直处在课题产出焦虑与旅途兴奋这二重情绪的张裂之中。在行前查阅文献的时候,因为可接触到和检索到的相关文献少的可怜感到迷茫,也对自己能否真的完成这个课题、写出一些真东西感到自我怀疑。不过幸好,我终究踏上了这片土地,完成了这一场自我满足与自我观照的旅程。
1
站在世界正中——希腊精神与历史主义
一座沐浴在金色中的城市:这便是雅典给我的初印象。从Agora博物馆里出来的时候已然是夕阳西下的日落时分,斜照的金色阳光穿过爱奥尼亚式立柱的走廊,在地上留下美丽而整齐的阴影。我想,地中海的金色阳光在用它的方式围困我们所有人。而Agora的遗迹在几千年间也沐浴着这些金闪闪的阳光,在这样的阳光下诞生了严密、谨慎、富有活力与热情的民主制度,一如我在博物馆里我惊讶地看到那个石质的抽签机,让我惊叹于古希腊民主的完善与精密。

阳光照进博物馆的走廊

抽签机器
而雅典和雅典所处的希腊世界在某时某刻确乎是世界的正中。我们爬到小山上远观卫城,远处的卫城将它的神性展现得淋漓尽致,我们看到一个个小小的人正顺着石阶涉级而上,高耸的石柱与人的渺小形成巨大的冲击力。此刻的卫城就像一个神明所在的天宫一般让人天然地升起敬畏之心。第二天,当我们切实地站在卫城的台阶上得到的又是另一番的震撼。当你只有仰头才能看到那些近乎高耸入云的建筑群时,当你知道古人用了何种力气才把那些几吨重的巨石层垒建起时,你才会了解每一个雅典人在说起卫城时眼里流露出的天然的骄傲之情。Pepi老师和我们说,卫城实则并不是正常神庙的大小,正常的神庙尺寸要比卫城小很多,而卫城则凝聚了雅典人全部的自信,代表了雅典的胜利与荣光。我想或许雅典城邦曾长盛不衰的秘诀也正埋在这份荣光里——每一个公民在城邦中的安全感、真正的参与和关心。


卫城的巨大石柱和神庙
而每一个巨大的扇形剧场似乎都是对世界的复刻,而站在圆形的剧台中央正如站在世界正中。悲剧是关于人性和神性的艺术,是献给酒神的赞歌,同时也是教化和公共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剧场作为一个场域汇集了人与神的同时“在场”,而悲剧是观看者与被观看者同时为神、为城邦政治献上的一首宏大的赞美诗。在卫城里,神庙和剧场同时出现,共同作为沟通天人、彰显城邦生活核心的场所,这种平权的位置似乎显示着在希腊人心中神与人关系的密切。但我同样也知道,不论是神庙还是剧场,“人”始终站在那个最核心的位置上,我们不僭越、不忤逆神,实际上也是一种通过神来认识自己、认识自己的命运的方式。于是从此,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权利和资格站在世界正中。

狄俄倪索斯剧场

阿提库斯剧场

埃皮达鲁斯剧场
最震撼的瞬间就是真实听到“汇聚”的过程。我们在最大的、保存最好的埃皮达鲁斯剧场中央围成一圈,在Christina老师的带领下同频击掌,声浪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我们围成的圆环散开又汇聚,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在剧台中央拖起最高的声浪和最大的回声,那种强弱之间的张力和真实听到的声音的磁场在我心中产生了巨大的震动。几千年前的古希腊人就站在此处,一个人的小小的声音通过剧场空间的放大得以被成千上万人听到,而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在此处都将掷地有声、得到超越性的力量。
然而,这种自信和自足绝不是完美的——我们也了解到雅典民主的另一个残酷的脸孔。民主并不意味着平等和公平,事实上雅典对其外的城邦是野蛮的,不仅会征收赋税、甚至会发起战争并残忍杀害男人、俘虏女人和儿童;而在雅典的城邦之内,男人和女人也无法获得平等的地位,女人无法参与城邦事务。这种事实是残酷的,甚至可说打破了我们对于一个完美体制的想象,这不禁也需要我们思考古希腊人所说的道德究竟是一种怎样的道德?是一种基于人之为人的生存权利本身的道德,还是一种基于维护城邦利益的道德?在这点上古希腊为我们提供了一面可反思的镜子。
最令人悲伤的是,站在世界最高处和最中央的代价甚至要高于它所带来的荣光。在卫城我们听到帕特农神庙曾因战争的意外被彻底炸毁,又先后成为基督教堂、清真寺,又被英国拿走了所有的文物存放在大英博物馆之中。这其中的颠沛流离让我流泪,这是一个太过沉重的代价,也是一个文明失落后残酷的惨剧,而最令人叹惋的部分在于那个她曾经最繁华的象征也是她失落的证明。
2
蓝色的心脏与绿色的血管
10天的旅程中我们用脚丈量过许多山的高度和海岸线的长度,我深感希腊的骨血就埋在山与海之间。地中海是希腊蓝色的心脏,而橄榄树是希腊绿色的血管。
地中海是希腊文明重要的组成部分,因其国家内多山与海,与埃及一望无际的沙漠相比,山与海充满了变化与流动性,希腊人也因此而喜爱一种动感的展现。这点体现在希腊与埃及的雕塑对比上:埃及早期雕塑静止矗立,板正而凝固,而希腊雕塑则迈出一只脚、在手部也增加支撑来让肢干离开身体,以展现人物的运动之感。在亲眼看到地中海之后我更加感受到,地中海是流动的,海水似乎可以给予人无尽的动力,汪洋的深处似乎有一颗跳动的蓝色心脏。

世界上最早的雕像,埃及,是静止的动作

古希腊雕像的腿是迈出去的,并会在两边的手部
增加支撑物让手离开身体来展现动感
我们爬到海角的小山之上去看波塞冬神庙。那一天强风吹拂,猛烈而干爽的风直把我们的帽子刮到海里去,那似乎是来自神明的无形力量,让我们肃然起敬。地中海的蓝看起来是帕拉伊巴宝石一般的蓝,清澈却又深邃,在阳光下泛着闪耀的光泽。最有趣的是莫过于从不同角度看海水的颜色,站在岸边看的时候,海水浅浅地舔舐着石头和我的脚,是一种无杂质的清浅;而越靠近海的更深处蓝就越深越不透明,在深与浅之间形成自然的渐变。强烈的风在海上聚起白色的浪,银色的浪花如同人的头发,我似乎看到波塞冬在海中向我们招手。

深蓝色的海洋之心与远观时候小小的波塞冬神庙
在考古博物馆里,我们也看到了与海洋有关的文物,那是迈锡尼文明对海洋早期而原始的崇拜。巨大的黑色章鱼触手蔓延整个瓶身,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恐惧,而是在神秘之中有一种亲切,感召我们去大海中、去浪花和颠沛流离之中寻找自己真正的平静。

画着章鱼体现海洋崇拜的瓶子
而我们关于海与海的一切想象都在Nafplio和Poros小岛成为了现实,蓝与白的撞色建筑写就依托大海的交响诗。大海光洁柔软,海浪泛着白色而空幻的浮沫,无数帆船安静站立,我想起那个关于爱琴海名称由来的神话故事。或许大海的神秘感背后隐藏着我们的爱欲、浮与沉的永恒,让人永远感觉梦幻而不真切。坐在Poros小山顶的石头上看着海的时候,我不禁觉得夏天就是要用来浪费的。


在Nafplio和Poros看海
另一种在此行中无处不在的东西就是橄榄。在苏格拉底(可能)的监狱前,教授径直走向一棵树告诉我们这就是olive tree;后来在每一餐饭中我又反复与橄榄和橄榄油相遇。第一次吃到橄榄的时候,酸与咸、苦和油腻混合的味道几乎要把我吓跑,而后来在吃了无数次沙拉之后我又为橄榄油带着阳光味道的香气而着迷。而最迷人的故事也是橄榄起源的故事,在卫城的伊瑞克忒翁神庙边Pepi为我们讲述了雅典娜与波塞冬之争的神话,于是从此雅典的名字伴着雅典娜与她所赐予的橄榄而生。橄榄象征着胜利、象征着和平,象征着干旱少雨中的露水,也为人们带来油制品和贸易中的财富。它坚强而苍劲,不难注意到因为地中海干旱的气候使它无法拥有很大的叶子,但这种小叶与形状完美的椭圆形果实却在纤细的枝条上共同形成了一种紧致的美感,这种优雅而自尊的美在我在奥林匹亚真正看到桂冠的时候正式具象化。

亚里士多德学园的橄榄

几乎每顿都吃的有橄榄和橄榄油的沙拉

伊瑞克忒翁神庙

在奥林匹亚看到的桂冠
橄榄总是与太阳相伴而生,伴着橄榄园我看到了在人生中都会有一席之地的美丽日落。在奥林匹亚和德尔菲小镇的露台和花园餐厅上,那是一个梦幻的童话般的时刻:山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橄榄园,那种绿色简直让人想在其中涵泳,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夕阳在天空中渲染的颜色是任何一个调色盘都再难复刻的。如果橄榄是神明给希腊人的赏赐,那我想落日或许是大自然对每一个又成功度过一天的人的嘉奖。


3
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理想
在希腊肉体与精神似乎获得了平权的地位。在柏拉图学园和亚里士多德学园中都展现了专门用来运动的区域;雕塑通过完美的形体也展现着一种自上而下的理形的美。肉体不只是理性与灵魂的容器,更是美德与自治的外在彰显。
而古希腊人对于肉体和精神关系的理解也是有趣的。在卫城我们看到了专门用来治疗的区域就紧挨着狄俄倪索斯剧场,古希腊人认为精神上的净化也是治疗的重要部分,甚至要大于对身体本身的治疗;在卫城博物馆的文物上,我们看到人们把自己的身体器官刻在石头上乞求神灵对这个部位的治愈。希腊人的治愈方式甚至与中医有几分相似之处,也注重对“气”的调理,以及通过多样的方式把人调节至舒适的状态之中。在这种精神与身体的双重作用中隐藏着古希腊人对爱欲与道德典范的描绘。

刻着人不同部位的文物
在希腊度过了梦幻的10天,我只觉得太快,实在是太快了,来不及品味和仔细感受其中的幸福就结束了。而最终深深印刻在我脑海里的是一个又一个无比鲜活的瞬间:我们走近雅典的每一个大街小巷,亲自用脚丈量古典与现代之间的距离;在亚里士多德学园,我们亲自阅读《形而上学》第一章想象着亚里士多德此刻似乎站在我们面前;在柏拉图学园,教授如神迹一般在讲到洞穴隐喻的时候指向身后向上的台阶;在卫城博物馆外我们邂逅吹萨克斯的卖艺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听上一曲《挪威的森林》;在Nafplio我们如初生的海豚一般跃入湛蓝的池水,又坐在海边试图追寻半永久却难以捕捉的片刻落日;我们在近乎丢盔弃甲的疲惫和无情的烈日中终于爬到了米斯特拉斯的山顶,在狼狈的喘息中放肆地相视而笑;又坐在Poros的岩石上许久,任由地中海干爽的风穿过我们。最后一个晚上,我站在酒店的露台上许久,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卫城和在卫城下的雅典万家灯火,感慨地想到那些神话中的神明似乎真的从未走远,他们就在此时此地,而雅典娜永远在这里庇佑她的子民。
在旅程的最后,Mailis教授送给我一本希腊原文的《卡瓦菲斯诗集》,并把《伊萨卡》那一首指给我看,那一刻我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奥德赛,而我们也终将抵达自己的伊萨卡。
祝我们的道路漫长,祝我们拥有很多个夏天的早晨。希腊,我们再见不再见。

在亚里士多德学园读《形而上学》part1

“走出洞穴”的台阶

为我们吹《挪威的森林》的卖艺者

Nafplio日落

最难爬的米斯特拉斯!

在露台上看到的卫城夜景

Mailis教授送我的诗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