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书缘

明德书院

2023级  外国语学院

国际新闻与传播专业本科生

在我久久坐在电脑前不知从何写起时，有一刻我突然生发出一个自以为绝妙的念头，不如从一颗橄榄作为引子，尝试跟随我脑中的回忆记录这一次珍贵的、难以轻易用言语概括的、宛若翠色橄榄枝般的研学经历。

1

仰头，拥抱日光的温度

橄榄的植物生命中无法忍受严寒的苦痛，热爱阳光与温暖是刻在橄榄每一寸果肉中的本能。在临近德尔斐的途中，我们曾途经一片面积据言在欧洲名列前茅的橄榄园（忘拍照了，遗憾）。听着本地人对橄榄习性的热情讲解，望着那在傍晚金色夕阳下无限延伸的绿色海洋，我不禁想，这里如此临近光明之神阿波罗的圣地，每一棵橄榄树那直面日光的倔强模样，宛若希腊文明中对光明深入骨髓的虔诚的具象化。

或许沐浴于光明中，人方才得以“认识你自己”，一如铭刻于德尔斐的箴言。随着大家一同考察德尔斐遗址和博物馆，我逐渐熟悉了前往德尔斐获取神谕的流程及运行机制。站在阿波罗神庙前，顺着每一根立柱裹着阳光、风沙与少量雨水的纹路，我在脑海中勾勒着来自各个城邦、各个职业的人、群体，怀着惴惴不安而期待的心绪，不惜长途跋涉前往圣地的画面——他们只为摆脱蒙昧混沌，获悉神的态度，尝试揭开命运神秘面纱的一角。从城邦发展到个人前途，德尔斐便这般成为了人与神的联结、对话之所，蕴含着希腊人，不，或许是——所有人，对真知永恒的向往与渴求。不知那些独自一人从遥远城邦前来获取答案的游者，会不会在途中情不自禁地摘下一颗浸润在阳光中的橄榄呢。假如我此时手中有诸如面饼之物，抑或牵着一只毛色鲜亮的羊，我想前往那早已看不出原貌的祭坛处以双手献上，仅为捕捉命运慷慨显露的一簇线索。

德尔斐，由两只相遇的鹰所发现的，世界的中心

这令我想起前往柏拉图学园那日。那是日光毫无保留地炙烤大地的一刻，大家纷纷静坐于树下的荫蔽中，沉浸于教授对《理想国》洞穴喻的讲解之中。我对哲学知识了解甚少，但大家热切的讨论令我愈发对那一片属于哲学的奇妙视域心驰神往。直视太阳的瞬间，方可知影子的虚妄。表象的背后，是不易求得却高贵的真实。哲人获悉真知与本相，却仍需返回洞穴，这是否赋予了真知与求取真知的哲人同等的孤独意味？孤独的背后，是哲人每一份不愿妥协的义无反顾。我盯着背后日光下残石投下的阴影，思绪不知不觉投射到昔日柏拉图为学生讲学的情景。他身着的长袍和言说的话语大概会被阳光烤出真理的温度。

2

远眺，构想海洋的界限

希腊，寄托绵延生命线于广袤蓝色海洋的古老文明。倘若跳进航海图上的商船，我大抵会在货箱中寻觅到经济作物橄榄的身影。跟随古希腊文明传播和扩张的脚步，橄榄在属于波塞冬及其他文明中海神的领地收获了一场又一场漫长而精彩的旅程。我无法登上在当地人的叙述中那华丽而结实的古商船驶向海洋的更远处，但我得以在海港边安静地寻一处僻静坐下，在现代小型船船帆的交错间眺望日落的彼岸。

这片海像果冻……

希腊的海是纯净、清新、透亮的蓝与绿的交织融合，宛若将这片土地上自然的一切要素——阳光、树木、湖泊等揉碎了投入其中，它为生命的气息所充盈。漫步在纳芙普利翁的海港边，我忍不住去观察那些于岸边久坐交谈的人。他们或许长居于此，或许是如同我们一般短暂停留的过客，但这并不重要。这片土地拥有天然的、平和的、慢节奏的魔力，它会让踏上它的每一个生灵染上闲适的空气因子，就连趴在酒桶上的猫也笑眼弯弯。我一直相信，探索一座城就像与人交谈，窥见人的内里往往只需最简单基础的话题。开始了解一座城并非要通过人满为患的著名景区，而只需要在那些再平凡不过的街道上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

不知道取什么名字的，黄昏色的照片

抵达纳芙普利翁的第一个夜晚，在夜空的漫天繁星下，在露天泳池旁一片不大的空间里，我们得以安静地聆听来自不知名的老人用钢琴演奏的《我心永恒》。那一瞬间，音乐令人为之停驻，令分秒成为永久，令飞驰的世界短暂停滞，抽空所有的思绪，唯独余下流淌的旋律。音乐不问来历，不问去向，它令人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此刻”的定义——是我，正站在这里。

在波塞冬神庙前，我们窥见了拜伦勋爵刻在精美多立克式柱上的、早已被风沙磨得不再十分清晰的“Byron”。他或许也曾感慨于海神庙的宏伟及波塞冬的神威，尝试在此留下自己的印记，但也无法挣脱被时间磨平的结局。苏尼翁海峡的水是纯粹的蓝，海风裹着白色的沙子争相冲进旅者的墨镜和发丝，风声里也许传来了特里同吹响海螺号角的声音。在我询问导游Pepi女士波塞冬的雕像如今坐落何处，得到的答案是一个单词“disappeared”。她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相信那风声中如今应该还夹杂着海神的怒吼。时间能够磨平刻在石柱上的姓名，却无法填补属于一个文明的空缺与裂隙。正如那些从泥土中挖掘出的大理石雕塑，有些部分已经彻底消失，余下的部分被虔诚的人竭尽全力拼回它最初的模样，却无法掩盖各个部位间深深的裂隙。

海神庙与风沙，湛蓝的天色与海洋

但时间不能磨平的，崇敬与憧憬会将它们修补完整。即使神庙里不再存在神的载体，它们在人的心中依旧美丽而神圣，而原因，大概只有每个愿意在神庙前驻足的人才能说得清楚。

3

观察，感受智慧的纹理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每根翠绿枝条都散发着无穷生命力的橄榄树在一片土地上拔地而起。这片土地叫作雅典，而这棵橄榄树则是来自雅典娜的赠礼。这赋予了每一颗橄榄生命、智慧、和平与希望的意义。

传闻中女神的赠礼

登上卫城的那日也许埃俄洛斯没有守好他的风袋子，令八位风神一拥而出，在卫城上方呼啸盘旋。我看到那棵据传是雅典娜馈赠的橄榄树在狂风中摇曳，不合时宜地想到，若是吹散了橄榄，是否可以视作对女神智慧的散播呢。

自幼时便迷恋雅典娜至今的我曾设想了很多种和帕特农神庙相遇的方式，但在那一日的大风里，顶着风沙，几近睁不开眼睛，我注视着神庙高耸的立柱，坦言，那一刻我的脑海中是一片空白。为了绕开这段理不清的情结，我决定从欣赏一件艺术品的角度倾注我的全部精力。柱身宽窄不一，微微倾斜的设计形成了完美而和谐的视觉效果，无论是从比例科学或是艺术观感的角度，它都无可挑剔。而神庙一角高高支起的脚手架又是那般突兀，它是那样现代，那样不和谐，它就像历经炮火和掠夺后裹起的绷带，伤口在绷带的保护下得以修复，但绷带的存在却鲜明昭示着文明曾遭受的伤痛。这令我想起我国那些如今仍未得以重返故土的珍贵文物。

环绕卫城的灯光彻夜明亮。站在山脚下，我清晰地看到月亮害羞地从云层后跑过。消失的月亮与漆黑的夜幕相伴，而卫城灯火依旧，神庙伫立，宛若女神正披坚执锐立于这座城池的上空，用她的长矛和神盾守护她此时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子民。

借用一张同行优秀摄影师镜头中夜幕下的卫城

在雅典城的所有建筑中，另一座令我神魂为之倾倒的建筑，一件艺术品，便是坐落于Panepistimiou大街上的雅典科学院。在我心中，作为“新古典主义三部曲”之一，它是希腊建筑艺术的集大成者，从神庙般大气磅礴的结构，无数尽显古典美的门楣雕饰和爱奥尼亚柱立像，无一不美到了极致。台阶两旁端坐着苏格拉底及沉思的柏拉图，仿若在向注视者发问，将其引入古希腊哲学的无边殿堂。日光倾泻，苍穹为衬，英气的雅典娜一身戎装，俨然是守护者的端庄气派；在她的另一侧，俊美的阿波罗则手握里拉琴，展现了从容自信的优雅姿态。在这里，我看到智慧、理性、艺术等种种美妙的力量得以集聚。此次研学中我曾两度来到雅典科学院，它的美丽始终令我心神荡漾，流连忘返。

雅典大学前拍摄写真的三位美丽女子

令人沉醉的雅典科学院

若说在博物馆的诸多文物中，我最着迷的当数那些精美的陶罐。不论是用流畅的线条描绘的历史事件、神话传说，还是平凡的日常起居，不论是Amphora还是Lekythos，它们安静地坐在玻璃后，穿戴着制作者的审美观与想象力，讲述着属于那个时代的故事。在教授的讲解中欣赏陶罐的过程宛如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流，我可以读到陶绘中人物的婚丧嫁娶、衣食住行、喜怒哀乐，甚至读出女性生活图景的一角。

一件我喜爱的Krater，描绘了帕里斯对金苹果的决断

若是说智慧的纹理在何处最为凸显，那一定是研学团的老师与同伴。我无数次感慨于大家知识的广博、思维的开阔与理解的深刻。在与来自不同学院、不同专业的希腊文化爱好者对灵魂、战争、雕塑艺术、文化传播等诸多领域的分享与交流中，我获益良多，这是我凭借独行、文献、书籍或是课堂无法学习到的，更是令我难以忘怀、无可轻易比拟的宝贵体验。

在这些跟随思绪漫无边际的游走的、不成熟的文字里，我试图将一枚橄榄剖开，以我的味蕾，从它的内里品尝它所囊括的、关于希腊这一片土地的意义。它无疑是一枚泛着苦的果实——就像神庙那些残缺的立柱，就像博物馆里那些拼凑不出全貌的文物，就像那些被丢失的、被磨平的、被破坏的。

但它在希腊人的眼中，它无疑也是甘甜的，就像那些复原的图景、那些绝妙的艺术，就像那些口口相传的美丽传说，就像那些无法被遗忘的，就像没有人会比在这一片土地上生长的人更热爱扎根于此的文明。如果这个国度是一本书，此刻我感到很幸福，因为我终于有机会阅读了它的原著版本。

最后我只想由衷地感谢来自书院的所有可爱的人们。没有书院缔造的机会，我无法握住橄榄枝；没有可爱的大家，我无法收获那么多珍贵的知识、回忆与友谊。

如果有机会再次来到这里，我希望我可以真正尝到橄榄的甜味，因为它真的很苦（现实意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