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行思·中希文明互鉴研学报告(一) | 遇见希腊,遇见众神,遇见自己
时间:2023-08-26 来源:中国人民大学明德书院 浏览量:
2023年暑期,明德书院联合国际合作与交流处共同举办了“明德行思·中希文明互鉴”海外研学项目。同学们遍览城墟,遇见碧海,饱览希腊文化;在博物馆与遗址中流连感悟,在国际学术会议上倾听讨论。每一位同学都获益匪浅、感触良多。明德书院将开启研学项目的成果展示,按照年级顺序展示同学们在希腊研学的心得体会、报告成果,让我们在同学们的文字里感受文明的灿烂、求知的喜悦,回顾这一场与希腊文明的奇遇。
曾馨月
明德书院2022级,文学院本科生

历经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一路向西跨越黑暗与晨光的分界线,俯瞰日出时分云霞之下平静而壮阔的黑海、小亚细亚半岛,最终抵达爱琴海的蓝。当大巴驶入稍显拥挤和老旧的雅典城区,尚未洗去路途疲惫的我抬头见到帕特农神庙猛然出现在远处的卫城山巅的时候,才真真切切地觉得脚下便是希腊的土地了。

(飞机上的日出)
从克里特岛典雅精致的米诺斯文明,到雅典孕育民主与智慧的城邦文明,古老的爱琴海见证千年文明的起源、成长、辉煌与衰微。我们的研学一路溯源,沿着古希腊哲人的足迹,在时间的长河里捕捉神话背后文明之间的交融、互动,在历经千年风雨的遗址和文物前感受无声的震撼,并重新思考古往今来始终重要的本质问题。
一、雅典城邦的天人世界
卫城山顶庄严的神庙,山脚连接人神生活的狄奥尼索斯剧场,深入雅典人民日常生活激荡理性、智慧与民主思想的市集。雅典城邦构建起自己的天人世界,沟通物质与精神,对话自身与自然,连接民族的起始与当下。
我们的研学从希腊的首都、古典时期最强大的城邦——雅典拉开序幕。抵达希腊的下午,我们便直奔卫城山。
神话连接了我们清醒的意识与宇宙的奥秘,它是民族智慧的诗意表达,标志着早期文明对于人类自身和宇宙关系的初步探讨,赋予人类生活的中心行为和社会组织以神圣的尊严,同时借由其自身体系的不断生长反映人类社会结构的演变。
古代希腊孕育着极其丰富多彩的多神主义神话传统。神话也使得古希腊人对于自然力量和“不可掌控”的命运常怀谦卑与敬畏。自然生活中的一切元素、人类品质中的善与恶都可以人格化为神祇,成为神话、诗歌与艺术的书写对象。这种想象逐渐成为扎根在古希腊人生活之中的宗教信念,成为对抗不确定性的帮助和慰藉。
随着城邦制的建立,国王的宫殿群渐渐被越来越多的神庙所取代。不同于中国隐于“云深不知处”的庙宇或是多所转折、空间规模庞大的群体建筑,希腊神庙常建于视野开阔的山顶或岬角,衬以明朗的蓝色天幕,通过简洁明了的线条和严整的空间结构给人清晰的感官印象。爱琴海沿岸多产大理石,用这种坚固耐磨的石料建造起来的神庙,历经千年仍然屹立,虽有许多神庙因战火不幸损毁,但亲身立于近前的时候,我们依然会受到强烈的视觉冲击,不禁感叹古希腊人的建筑智慧。

(帕特农神庙)
据说,古希腊人最初建造神庙的时候,曾为神庙的立柱和浮雕漆上非常鲜艳的色彩。我久久凝望着眼前蓝色天幕下纯净洁白的帕特农神庙,眼前的它给人一种纯洁的肃穆感,并且好像永远不会朽坏,也不觉得其年代真的有多么久远。它似乎自成为一片永恒。我努力想象着它曾经多彩的模样。想象里伴随色彩一起出现的,还有古希腊人民在象征不同神灵的月份里进行的节日游行,以及健康的、活泼的舞蹈与歌唱。时隔千年,先人的生活模糊远去,神庙褪去色彩,更添庄严,供后之来者感怀瞻仰。
相比帕特农神庙,伊瑞克提翁神庙则给我更直接的美学震撼。我们抵达卫城山正值下午,金光笼罩,给神庙西南角的六少女立柱增添了神圣的感觉。为了解决人像立柱的颈部易断裂、脆弱的问题,设计师给少女立柱设计了粗大的、样式各异的发辫,增强支撑力的同时又保持了整体的美观。而六少女的膝部微微向前弯曲,也使得整体线条更加流畅,虽是千斤石像,却毫不显得笨重呆板。稍稍远立观察,少女仿佛在凝望着远方,俯瞰着远处山下的雅典城,此刻的卫城山真像是神的居所。

(伊瑞克提翁神庙的少女立柱)
如果说卫城山象征着“天神的居所”,那么山脚的狄奥尼索斯剧场则是连接人与神的所在。古希腊人在这里上演、欣赏、评论悲剧,也在悲剧里与天神、与先祖一次次建立关联,不断提示着城邦时代的希腊人自己民族的起始和源流,也在悲剧中渗透着城邦政治朴素的民主思想,对过去加以理性的反思。古希腊悲剧不仅给当时的人带来美的享受,还在戏里戏外激发着人们对心灵、人生的哲理思考。著名学者朱光潜先生指出:“古希腊人创造的悲剧是异教精神的表现,他们一方面苛求人的自由和神的正义,另一方面又能看到人的苦难、命运的盲目、神的专横和残忍,于是感到困惑不解。古希腊人既有一套不太明确的理论,又有深刻的怀疑态度;既对超自然的力量怀有迷信的畏惧,又对人的价值有着坚强的意识;既有一点诡辩学者的天性,又具备诗人的气质——这种矛盾就构成了希腊悲剧的本质。”
希腊戏剧的萌生最初起源于祭祀酒神的仪式,后来朗诵赞美酒神的颂词演变为有情节和冲突的戏剧。狄奥尼索斯剧场依山坡而建,下方圆形的舞台以彩色大理石铺地,周围曾建有一组高大的浮雕壁墙,观众席围绕舞台以扇形展开。为了保证山坡上后排观众能尽量听清表演中的对白,观众座位下每隔一段距离放置着一个起扩音作用的大铜瓮。站在圆形舞台的后方,我拍下剧场前排石质座椅的一张特写——石椅上的雕刻仍历历分明,狂醉后酒神的呓语、古老的对白似乎声声犹在,而台阶上丛生的芜杂却又明明确确标记着远音已逝,将今人拉回现实。

(狄奥尼索斯剧场古老的观众席石椅)
神庙和狄奥尼索斯剧场是雅典人神圣生活的重要部分,而雅典市集(Agora)则是古代雅典真正与每个人密切相关的社会政治、道德和经济生活的中心。雅典人在这里进行贸易、休闲或处理政治事务。市集的露天主广场周围有许多城邦公共建筑,包括一座政府铸币厂、议事厅、法庭、图画游廊、以及一座居高临下而华丽非凡的赫菲斯托斯神庙。苏格拉底曾在此与雅典青年进行著名的哲学对谈,城邦民主制在此处具体施行、运转,哲学思想在此激荡、碰撞。
快要结束在市集广场的游览的时候,我们惊喜地发现如今的市集广场新立了苏格拉底与孔子的一组铜像。两位轴心时代伟大的思想家以这样的方式相见,也给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年轻学子们以无限遐思。离开前,研学团和带领我们游览的Stasinos Stavrianeas教授在这组雕像前一同合影,两个古老的文明在现代仍然有着年轻的延续,以及更多的交流与互鉴。

(古雅典市集广场研学团合影)
二、认识你自己
“文明常比人类所想的更为古老,在人类所践踏的土地下随处都有人类的骨头,他们同我们一样工作,一样爱,写诗歌,创造出美好的东西,但在时间的飞逝中,他们的名字和存在已经被遗忘。”(威尔·杜兰特:《文明的故事2:希腊的生活》)
传说宙斯为了确定世界的中心,从东西两端各放飞一只神鹰,神鹰相向翱翔,最后在德尔菲相会,由此断定德尔菲是大地的中心。宙斯立下一粒圆形石头以为标志,这粒石头被称作Omphalos,也就是著名的“地球的肚脐”。而在离开帕特拉斯返回雅典的路上,我们有幸来到此地参观。
德尔菲是古希腊最著名的神谕地。据说,阿波罗神庙的地面常年有着一个散发不明气体的孔洞,手拿月桂树枝的女祭司吸入这种气体后,会陷入迷幻的状态,说出偶尔符合逻辑但可以有多种解释的话语,这些话被视为神谕,作为解答疑惑和指导行动的指南。阿波罗神庙的铭文上曾刻有非常著名的一句话:“认识你自己”。这样一句话刻在神庙上,也体现出古希腊人开始更加重视认识人自身的必要性,也体现出古希腊原始的人文精神。
而在克里特岛的行程中,我也更加丰富了对这句箴言的理解。这一程,既是我的求知之旅,也是我认识到自己的“无知”之旅。
爱琴文明是古希腊文明的漫长序曲,而米诺斯王朝,则是爱琴文明最辉煌的一颗明珠。
克里特文明在种族源流上与小亚细亚半岛紧密关联,在文化艺术及生活形态上又受到埃及的影响。传说众神之王宙斯爱上了腓尼基国王的女儿欧罗巴,化身为一头公牛驮着欧罗巴一路狂奔来到克里特岛,与她生下三个孩子,其中长子就是米诺斯。后来,欧罗巴还成为欧洲名称的起源。
20世纪初,英国考古学家伊文斯发掘出了克诺索斯王宫的遗址,这片宫殿占地面积巨大,共计2.2万平方米,王宫内厅堂房间总数在1500间以上,为多层石质建筑,楼层之间用涂有红色漆料的木柱支撑。整个王宫内路径错综复杂,厅堂错落,天井众多。米诺斯文明喜爱优雅鲜艳的建筑装饰,当时的工匠和画师在未干的灰泥上作壁画,凝固后颜色与墙面融合一体,不少至今仍鲜艳如初。

(克诺索斯王宫(后经部分重建))
尤其令人惊奇的是,几千年前的王宫已经有了非常成熟的街道、淋浴设施和与20世纪嵌套式管道在结构上几乎无异的陶土制排水系统,皇后的房间中甚至有浴缸设备,足以见得当时的米诺斯文明已然达到了非常高的发展程度。在皇宫遗址中还出土了工艺极其精美的黄金饰品和各类陶制物品。
米诺斯文明的辉煌令人惊叹,而它的衰落也来得很突然。米诺斯文明在公元前15世纪迅速地走向了毁灭。据考古学家推测,这一方面由于距克里特岛不远的锡拉岛(今圣托里尼岛)发生了剧烈火山爆发,后又可能引起过海啸,给克里特岛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另一方面,北方多利安人入侵,与米诺斯人发生冲突。后来这些来自北方的希腊人摧毁了米诺斯王国。后之览者,也只能徒留感慨万千,“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时常回望历史之所以必要,或许就是让我们在惊叹人类文明的丰富性、差异性与处处可觅的相似性的同时,拾起对自然的谦恭、对求知的渴望、对人类自身的必要反思。
参观三千多年前的米诺斯文明遗迹后,感叹之余我不禁思考:我们对自己的来处知道多少?在我们之前又究竟有过怎样的辉煌文明?我们所说的发展究竟是不是进步?是不是应该停下来想一想现代人是不是在自我中心主义和盲目的自大中洋洋得意?
三、Wooed by each Aegean wind
(Byron: Maid of Athens, Ere we part, we part)
“希腊人有一种特性,也是从先代遗留下来的,是热烈的求生的欲望。他不是只求苟延残喘的活命,乃是希求美的健全的充实的生活。”(周作人:《新希腊与中国》)
来希腊,怎么能不说说爱琴海。
第一次与爱琴海会面,是在去往苏尼翁海角的路上。
原来蓝可以有这样丰富的层次。爱琴海被欧亚非三片大陆环绕,也因此少风浪,尤其平静。近岸的海水是澄澈的、玻璃似的浅蓝,越往深处,海蓝与天蓝自然地过渡交融,向上怀抱着无际的天幕。站在海神庙所在的山顶,风从四面八方吹动着裙摆和发丝,波塞冬于神庙凝望他所守护的这蓝宝石般的爱琴海时,会不会也多次感怀于心而不忍言说呢。
荷马吟唱爱琴,总爱用“酒色的大海”与“当清晨的女儿、指尖粉红的黎明出现之时”,而当我来到帕特拉斯的海边,真好像走进了荷马的诗行。这里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西北端,紧邻爱奥尼亚海和科林斯湾。酒店的海滩对面就是阿提卡半岛的岬角,北边便是安提里翁跨海大桥。傍晚的晚霞由橘黄慢慢醉成紫罗兰色,最后褪成浅粉、深蓝,渐渐将夜空交给漫天的繁星。坐在海边慢慢看天幕沉醉、海浪翻涌,前方的金星尤其璀璨,我的心里也格外宁静。

(安提里翁跨海大桥)
有一天散会后,和朋友们一时兴起,决定慢慢从帕特拉斯大学走回酒店。我们这个临时组成的walking team一路说说笑笑,吹着略微带着腥咸的晚风走过异国他乡的郊区公路,钻过轨道底下的涵洞,被路旁人家的大狗的狂吠吓得跳起来,好奇又紧张地观察废弃的教堂,假装认真地说这要把哪哪套房子买下来住在这儿不走了......最后走到酒店所在的小路尽头,海风从西边带来阿提卡半岛的温柔,浪花拍打着堤坝。大伙儿走累了,边并排坐在长椅上,头顶是暖黄的路灯,和海滨温柔的天幕。朋友、海风、漫无边际的夜聊,从自我聊到他者,从柏拉图聊到伊壁鸠鲁,每个人哪怕最微小的人生体验都可以被慢慢叙述、被静静聆听,感觉好幸福好幸福。

(帕特拉斯海滨宁静的夏夜)
来希腊之前的行前见面会上,老师请各位同学阐述自己的课题。轮到我时我说,我的选题初衷来源于现代文学史。新文化运动的代表学者之一周作人对古希腊文化(尤其是古希腊神话)的热爱几乎到了痴狂的地步。而我又很喜欢周作人冲淡而雅致的文笔,便也由此好奇他如此喜爱的希腊文化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
研学的短短十天,此前对希腊知之甚少的我以热烈直接的方式与古老而又鲜活的她撞了个满怀。无论是古代希腊还是现代希腊,都饱满地释放对生命的热爱,以及对生活之美的追求。美就是希腊人的“神”,对美的追求和对人生的探索构成了希腊人生活的根本,古代的希腊人和现代希腊人,都是现世主义的。
古希腊人的留给我们的遗产是“真”。真的痛苦、真的快乐、对真实人生的真实发问和探索。希腊古典文化是一种超功利的文化,是心灵和上天进行交流的文化,这里面不计较利害,其中蕴含的崇尚知识,辩证存疑和对人的价值赋予重视的品格,对后世影响仍然很深。同时,早早认识到命运的不可掌控的古希腊人反而更加热爱生活,他们所体现出的对非实用性事物和美的追求,在千年以前的人类社会,可谓是独特而浪漫。古希腊人创造出无数的神话故事来礼赞自然,也同时极其重视探索人类自身、向内丰富理性、把握人类复杂而又奇妙的感受。美是从个人的身体开始的,古希腊人认为健康成年男子的健美身体是上天给人类最大的恩赐,因此古希腊时期在运动会上获胜的运动员往往被认为是人神合一的存在。健康自信的身体,是崇高的精神和自信生命的开始。
由此看来,提倡“微妙地美地生活”“率性自然”的周作人之所以如此喜爱希腊文化,也就不难理解了。
爱琴海的风吹拂千年,文明的兴衰流变却从未停止。此时此刻坐在家中,回想这宝贵的经历和难忘的旅程,也静观着自己的成长与收获。对于我这个曾经对古希腊几乎不了解的人来说,此行处处皆是新知。教授们、师兄师姐、导游们的讲解,以及无缝衔接的实地感受,使我在学习、感受、聆听的同时也对这片曾经生养过灿烂文明的土地渐生感情。我觉得自己特别幸运能够以这样的方式燃起了对古希腊文化的兴趣,认识到许多可爱而博学的朋友们,也渐渐体会到思辨和求知的纯粹快乐。研学有尽时,而追求智慧的旅程永远没有终点。


